长期以来，中国被视为典型的大陆文明国家，对海洋缺少应有的认知和了解。其实，自中华文明肇始，便具有陆海两重性。在以中原为代表的内陆腹地孕育出发达的大陆文化的同时，以东南为代表的沿海地区积淀起深厚的海洋文化。两种不同属性的文化基于各自视角认识和看待海洋，形成不同的海洋意识，对中国传统社会的发展演变产生不同影响。

　　“海的异化”：

　　中原文化视域中的海洋

　　从历史角度讲，每一种文明的产生，都会受到地理环境的深刻影响。中原文化是在内陆环境中发展起来的，具有鲜明的大陆特性，其对海洋的认识也是基于陆地本体的视角，表现出“重陆轻海”的倾向。

　　按照中原文化的解释，陆地乃“天下”主体，是文明产生之源、文化繁衍之地、圣人行道之所。位于孤悬陆地之外的海洋则属于“天下”边缘、文明荒漠，最多不过是厌世者和失意者的消极遁隐之处。因此，陆海之分并不只是地理环境方面的差异，更是文明层次上的本末、正邪之别，反映了华夏与蛮夷的对立。

　　在中华文明发展前期，中原文化是大一统文化的核心，其“重陆轻海”意识也成为中国社会的主流思想。但汉末以降，北方持续战乱所引发的“北人南徙”浪潮，使原本被视为海隅蛮夷之域的东南地区一度成为中原文化的“避难所”，由此引发人们对海洋的重新认识和思考。于是，海洋不再是游离于陆地之外的“天下”异域，而是陆地的延伸和“天下”的有机组成部分；陆海关系也不再是华夷对立的反映，而是华夷共处、同归文明的文化互动关系。华夷之分的关键不在于地域差异，而在于文化认同。凡是“能驰心于华”者，虽“身出异域”，不能归之为蛮夷。这种意识虽仍然坚持华夏为天下主体和文明正统的观念，但已不再将陆地和海洋分割对立起来。在此基础上，到宋明时期，中原文化的天下观进一步突破了中国的视野，扩大到海外的广大区域。

　　“海的升华”：

　　东南文化视域中的海洋

　　在东南文化的视域里，所有文明都有其自身的合理性，彼此是平等的，并不存在尊卑贵贱之分。不同文化之间的交流是彼此影响和互动的过程，不是一方以强势压制和同化另一方，构建起上下有序的等级关系，而是在各自调整和互相融合的基础上形成统一体系。因此，对海洋要有“敬而不畏”、“用而有度”的意识，对海外文明应采取平常观之、平等以待的态度。

　　海洋文明不仅使东南文化突破狭隘的大陆本体视野，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东南文化务实灵活的性格、开放包容的心态和不断探索的精神。虽然东南和中原地区最初兴起的都是农耕文明，但两者的历史发展却呈现不同走向。

　　先秦时期，当“农耕至上”的文化观念盛行于中原地区时，崛起于江南的吴、越政权已突破“以农为本”的农耕意识，强调“农伤则草木不辟，末病则货不出”，由此开辟农商互利的新型经济模式。汉唐时期，当中原文化以“天下正统”的姿态对蛮夷文化加以同化时，东南文化表面上接受中原文化的改造，实际上通过对自身文化传统的调整和中原文化的扬弃，由“化外”异端转变为“化内”另类。而且，这种另类倾向随着区域社会的持续发展不断强化。到宋元时期，东南文化实现由“边缘”到“主流”的飞跃，不仅导致中原地区主导大一统文化的格局走向解体，而且引发中国文化整体性格发生微妙变化，中国社会呈现摆脱内陆意识束缚走向海洋的趋势。

　　“海的变迁”：

　　传统社会演进过程中的海洋

　　在传统社会发展前期，北方文明占据主导地位，中原政权在文化上将陆海关系归结为华夷之间的对立，在政治上强调“陆海之分”。即便是与内陆相连的沿海地区，也因弥漫“蛮夷之气”而被排斥于正常统治体系之外。

　　晚唐以降，东南社会走向兴盛，最终实现全国经济和文化重心南移。这一现象实质伴随着中华文明体系和社会形态的重大调整。一方面，东南文化走出边缘状态，海洋文明由附属上升为主体，从而推动中华文明转向陆海双构的二元形态；另一方面，在东南地区引领下，中国社会呈现出由内陆型向海陆型转变的发展趋势。反映在政治领域，宋王朝调整汉唐以来中原政权以“天下正统”自居的姿态，以平常心态审视海外，重新认识和利用海洋。宋高宗明确表示：“市舶之利最厚，若措置合宜，所得动以万计，岂不胜取之于民。”基于这种观念，宋政府对民间主导的海外贸易和中外交流采取积极鼓励的政策，由此形成依托海洋走向开放的新局面。

　　宋代开创的开放局面并没能长期维持。明清两代重新把关注重点转向内陆，甚至将海商群体视为统治的潜在威胁。明王朝以“倭患不断”、“海疆不靖”为借口厉行海禁；清政府虽在收复台湾后一度对海禁有所松弛，但很快又以“远夷袭扰”、“盗寇频发”为由恢复海禁。这种现象的背后，是丧失优势的中原文化因自信心不断下降，导致文明心态日趋保守，从而对海洋产生忧虑和恐惧。不过，由于依海而兴的东南地区已是王朝赖以维系的基石，完全放弃海洋势必会影响到帝国的生存与稳定。因此，明清时期的海禁政策屡有反复，即便在厉行海禁的情况下，实际也是“禁而不封”、“绝而不止”。

　　（作者单位：浙江师范大学环东海海疆与海洋文化研究所、江南文化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