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11日中午11时16分，陈桥驿先生辞世。但其音容犹在眼前，诸多往事历历在目。陈先生曾说：“读书、写作，是我一生的习惯，也是我生命的乐趣和寄托，没有了这些，生命也就没有了意义”，所以即便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分，也从不曾与书、笔分离。

　　2014年初，中国地理学会时任秘书长张国友先生和“林超地理博物馆”负责人刘闯女士专程来杭州拜望先生，并请他为博物馆中的“郦道元纪念厅”题写厅名。除了厅名以外，先生还专门题诗一首赠予张国友先生——“地平而天成，万物赖以生。有君精此道，辛劳惠同仁”，褒扬了地理学会秘书长的工作。

　　2月下旬，北京大学及各有关方面拟纪念“禹贡学会”成立80周年，唐晓峰先生来函，商请先生能否“发来几句纪念性的简短致辞”。先生知晓后随即动笔，写下了两段文字，充分肯定了“禹贡学会”对中国历史地理学发展所作的巨大贡献，他这样写道：“在当年物力维艰的情况下，学会先辈尽心竭力，曾在学术界发生了不小的影响。今日我国历史地理学界之所以欣欣向荣，蒸蒸日上，禹贡学会与《禹贡半月刊》实为重要的发端。特略书数言以表崇敬学会诸前辈之意，亦为今后之学科发展，寄予殷切希望。”

　　2014年，先生多次因身体不适入院，但也因无法割舍对读书和写作的热爱而多次执意出院。先生一旦在家，就手不释卷，放不下他的学术研究，不顾自己年衰体弱，尽量应承各方约请他的社会事务。

　　11月初，在大同市古都保护与修复研究会安大钧先生的引介下，先生接受了香港凤凰卫视中文台“我的中国心”节目组的专访。在西溪校区教学主楼的一间会议室里，先生给地球科学系的研究生们作了一次关于读书重要性的讲座。整个过程先生侃侃而谈，思维清晰，记忆准确，很难把他同衰迈之年、病弱之躯等词语联系在一起。

　　2015年1月，先生为《绍兴水利志》的编写提纲作了批语——“由于从晚更新世以来，这里曾经有过三次水文的剧变，所以《绍兴水利志》的修纂，事涉地质学、地史学与第四纪学。为此，修纂《绍兴水利志》，首先要从修志队伍抓起，仔细研究、全面考虑、求精不求快，才能修成一部值得藏之名山、传之后人的优秀水利志”。2015年2月初，绍兴市水利局的邱志荣先生遵照先生的嘱托，把1.5万余字的《绍兴三江新考》初稿由先生的大女婿周复来老师交给先生，请他“或可能一阅”。但直到最后一次住院前，先生也没能看完这篇文章，他对女儿、女婿说：“实在看不动了。”先生去世后，他用过的铅笔仍夹在文章的书页间。

　　终其一生，书卷一直陪伴着他。

　　就在先生辞世的第二天，全国政协副主席、九三学社中央委员会主席韩启德先生专门为他亲笔题写了挽词：“陈桥驿先生是中国优秀知识分子的代表，他的品格和风范在当今形势下显得尤为可贵。陈桥驿先生是九三楷模，所有九三学社成员都要了解他，向他学习。”

　　行笔至此，眼前依稀又浮现出先生接受凤凰卫视专访时，给同学们上课的情景，耳旁也回响起他掷地有声的话语：

　　我们大家都是读书人，今天我们就讲读书。

　　我们中国长期以来，第一美好，也可以说在全世界来讲，第一个美好的，就是读书。……

　　到了后来，元朝的翁森写了一篇叫做《四时读书乐》。……他讲，四时读书都是快乐的。第一首讲春天：“读书之乐乐何如？绿满窗前草不除。”……夏天叫：“读书之乐乐无穷，瑶琴一曲来薰风。”……到秋天“读书之乐乐陶陶，起弄明月霜天高”。……到了冬天，北方很冷，也读书，“读书之乐何处寻？”哪里去找？“数点梅花天地心”……

　　所以我们中国长期以来的优秀传统，就是读书。希望大家读了书以后，都是读书明理，做一个好的文化人，做一个好的读书人，或者再简单一点，做一个好的文人。

　　（范今朝，浙江大学地球科学系副教授，1991—1994年陈桥驿先生的硕士研究生，2009年后任陈先生助手，此文写于2015年3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