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记者　田勇

　　采访足迹

　　沈阳

　　锦州

　　山海关

　　营口

　　洛阳

　　西安

　　大同

　　十天七座城市，行程5000公里，经常要为继续前行而赶夜路、饿肚皮，采访的意义不只关乎这条地理大通道的起源，更多的是要用今天的眼光重现那段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的历史。

　　辽宁历史文化词条33

　　阜新玛瑙

　　阜新查海遗址出土了8000年前用玛瑙打制的器具。阜新玛瑙储量丰富、质地优良、雕刻精细，享誉全国。　

　　解读

　　东北亚传统丝绸之路

　　说起丝绸之路人们往往想到河西走廊，那是汉武帝派遣张骞西行凿空的文化与经贸长廊，但是在同样的时间由如今的西安向东也出现了一条民族走廊。这是由西安向东通过洛阳、大同、北京、山海关，经辽西走廊通向辽东半岛、朝鲜半岛和日本的东北亚传统丝绸之路。通过这条走廊把中原地区的丝绸源源不断运往东北亚地区，而这里的牛羊、黍种、金银、皮毛等产品也运往中原地区。

　　在中国国家博物馆的“古代中国”展厅，一幅汉代中外交通示意图格外引人注目。一条曲曲折折、弯弯绕绕的古代交通网络，把西安与朝鲜半岛和日本连接起来，其中的交通枢纽就是位于东北地区的辽宁。在中华民族历史上，辽宁一直是中原通往东北亚各地的必经之路。

　　神秘权杖

　　作为锦州市博物馆的“镇馆之宝”，联珠纹连柄青桐型权杖正静静地躺在展柜内，好似在等待器物的主人重新开启那段金戈铁马的岁月。

　　锦州市博物馆副馆长刘振陆说，权杖是1986年在小凌河边的农户家出土的，起初村民并未在意，但是考古专家发现后却认为，此权杖不但是辽宁的“国宝”级文物，而且是国内的孤品。

　　岁月虽然已经磨去了权杖的锋芒，但同样能让记者感受到其铸造之精良、纹饰之精美和造型之独特：长80厘米左右的权杖戈头与柲合铸而成，每个菱格内又填以小而密集的联珠纹，柲的顶端有“冒”，而底端有光素无纹的“繜”。

　　“戈是中国先秦时代重要的战斗兵器，为便于把持戈柲大多数用木头制成。”刘振陆说，但是“镇馆之宝”与戈头连接的却是铜柄，而且戈头有凹槽用来镶嵌绿松石等饰物，“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兵器为何制造得如此精巧？所以这不是实用的兵器，而是象征王权的权杖。”

　　有关专家在鉴定权杖后还得出结论，这是东北地区与中原文化交流的有力证据。刘振陆解释说，权杖周边起框、中间下凹的特征，常见于商代二里岗文化时期戈的造型，联珠纹也能在中原二里头文化中觅得踪迹，而用于镶嵌绿松石的凹槽又具有本地民族特征，所以铸于夏商之际的权杖具有珍贵的历史研究价值。

　　在渤海大学东北亚走廊研究院，院长崔向东告诉记者，神秘的权杖不只是东北与中原文化交融的产物，还证明锦州是东北亚传统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

　　历史上的辽西地区以辽西古廊道为媒介，把中原农耕文化、东北渔猎文化和北方草原文化紧密联系起来。辽西是指燕山山地以北、西拉木伦河以南、医巫闾山以西和老图山以东的区域，崔向东铺开中国地图向记者指出，上述区域包括辽宁的锦州、朝阳、阜新、葫芦岛，以及内蒙古的赤峰市和地处河北东北部的承德市。

　　民族走廊

　　南端连接着华北地区、直达中原，北端连接着广袤的东北大地、直通腹地，催生出辽西地区灿烂辉煌的古代文明。

　　崔向东说，辽西有兴隆洼文化、赵宝沟文化和小河沿文化，被誉为“中华文明曙光”的牛河梁遗址也被发现于辽西古廊道之内。

　　我国著名学者费孝通曾在专著中描述说：“一条西北走廊，一条藏彝走廊，一条南岭走廊，还有一个地区包括东北几省。”这样来看，中华民族差不多就有一个全面的概念了。

　　在崔向东和辽宁历史学家王绵厚看来，这条“包括东北几省”的民族走廊，正是辽西古廊道。

　　“经过辽西地域通往东北的通路，从历史考证看主要有四条。”崔向东说，一是古北口-平刚-柳城道，二是卢龙-平刚-柳城道，三是无终-平刚-柳城道，最后一条是临渝关-锦州傍海道。

　　与西北丝绸之路和西南茶马古道相比，东北亚传统丝绸之路更突出文化交流。崔向东认为，夏家店上层文化南山根等石椁墓中出土的青铜礼器，充分说明那里的部族首领或贵族效仿中原诸侯国的礼俗。与此同时，包括玉器、青铜礼器和各类典籍，也都从汉晋时期不断经由辽西古廊道进入东北。

　　王绵厚介绍说，早在舜、禹时代，东北地区很多民族就与中原有着联系，秦始皇首次东巡走的也是辽西古廊道。

　　至于民间的文化和经贸往来更是日益频繁，丝绸、瓷器、书籍、香料被源源不断运往东北，肥马、黑貂、仓栗鼠、零碎丝绸和金银等也向中原输出。

　　说到碣石和丝绸，必须提一下山海关，这里曾经是连接中原地区与辽宁的重要关隘，也是曾经的“边市”“马市”等物资交流之地。

　　茶马互市

　　山海关北依燕山、南襟渤海，向北就是辽西走廊西段，它是连接华北与东北的咽喉之地。

　　山海关长城博物馆副馆长赵宏利说，山海关在商周时期是众多方国中孤竹的辖地，既是商王朝的边防要地，也是沟通中国东北地区和朝鲜半岛的要道，无论在过去还是当下，都与辽宁有广泛的文化交流与贸易往来。

　　即便是作为防御工事的长城也有经济作用，可以将其看作中原农耕经济与北方游牧经济相互作用的调节手段。

　　这种发生在长城附近的经贸文化交流的窗口，有的地方叫“关市”，有的地方叫“榷场”，山海关与东北地区的经贸交流则叫作“茶马互市”。

　　“你可能不知道，每位背夫的肩膀上，都要负重两三百斤茶叶。”赵宏利描述当年的场景说，因为东北地区不产茶叶，又对茶叶有着强烈需求，所以大量的茶叶、丝绸和生活用品由此运往东北地区，而东北地区的牛马和金银也由此被运往中原各地。

　　河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梁勇也说，河北是中国蚕桑丝织的发祥地之一，丝绸之路上最精美的绫罗绸缎就产于定州。在河北定州古城内的缂丝艺术馆，河北省非遗项目缂丝技艺传承人王鹏巍说，缂丝技艺源于汉、兴于唐、盛于宋，也叫缂丝，与刺绣、玉雕和景泰蓝并称中国四大特种工艺品。色彩变化丰富自然的缂丝技艺，可以如龙袍凤霞般奢华，也可以如丹青翰墨般雅致，更加可以水样写意、鸟样缤纷。王鹏巍说，唐宋以来缂丝都是皇家御用织物，常被用来制造皇帝和皇后的服饰，还通过“茶马互市”的方式流入东北亚各地区。

　　缂丝，尤其是由定州出产的丝绸涌入辽宁，极大地改变了游牧民族的习俗。比如在法库叶茂台辽墓出台的棉袍，绣着双龙和簪花，几乎与北宋风格完全一致。

　　“东大门”

　　国家博物馆研究馆员、海昏侯考古专家组组长信立祥说，要想向读者交代明白东北亚传统丝绸之路的来龙去脉，想要系统梳理东北亚传统丝绸之路的交通网络，就一定要去国家博物馆看看“古代中国”展。

　　“古代中国”展清晰勾勒出中国古代文明的架构，各个时期的中外交通图完整绘就了东北亚传统丝绸之路的脉络。

　　“秦时期全图”中由咸阳出发，经云阳、九原、云中、雁门、代郡、上谷、渔阳、右北平和碣石，进入辽西和辽东；“汉代中外交通示意图”中，经长安和洛阳到太原、雁门、代郡、北京、右北平，进入辽西和辽东并连接朝鲜半岛和日本；“唐代中外交通示意图”中，由长安出发经太原到云州、北京、临渝关、营州，到达辽东城后深入东北腹地。

　　在上述地点中，“雁门”就位于今天的大同市附近，古代的大同叫作平城，是北魏中期的都城所在，大同博物馆正在举办名为“融合之路”的丝路专题展览。

　　闫宇声是大同市实验小学三年级学生，也是大同博物馆年龄最小的志愿讲解员。他带领记者来到位于三楼的“融合之路”专题展览展厅，指着“北魏时期丝绸之路路线图”对记者说：“由西安经太原、大同，到北京，之后进入辽西。”

　　明代时大同曾经设立过马市，是九边各镇中最繁华的地方，大同商人也是从这里开拓北方市场，将茶叶、丝绸、土布、铜器和瓷器销往东北。

　　“融合之路”专题展览的联合办展单位包括洛阳博物馆，东汉时期，洛阳作为都城的时间近两百年。洛阳博物馆陈列部主任王军花说，张骞应该没有想到，由他开辟的经贸长廊，会在后世被德国人李希霍芬用短短四个字命名为丝绸之路。

　　多元一体

　　洛阳，古称“天下之中”，与西安是东汉与西汉不同时期的丝绸之路起点，也是连接海陆丝绸之路、草原丝绸之路和万里茶道的枢纽。

　　王军花站在丝绸之路示意图前为记者介绍说，汉魏时期洛阳与东北地区许多民族有商贸往来。根据《三国志·魏志》记载，其中最重要的交通路线是经大同、河北进入辽西。

　　西安博物院副院长王锋钧说，西安在丝绸之路中的重要作用不言而喻。“西安在古代与东北地区的商贸往来，史料记载的内容其实不多。重要的还是在政治方面以及文化方面。西安是西汉和唐朝的政治中心，而东北许多民族部落都要到这里朝贡。有朝贡就有恩赏，这种往来可以反证商贸往来，因为有交通网络必然会存在民间贸易。”

　　陕西历史博物馆的丝绸之路示意图明确标出由西安和洛阳出发经大同到北京，进入今辽宁朝阳和辽阳的路线。

　　王锋钧说，中原地区与东北地区主要的贸易商品，应该包括丝绸、锦袍、绢帛、锦采、袭衣、绫罗、绣绸和丝布，可以说与丝绸之路上的主要贸易商品没有太大区别。

　　渤海大学东北亚走廊研究院崔向东院长认为，正是东北与中原之间的迁徙、交流和融合，让东北诸民族不断融入中华民族大家庭，其间产生的文化碰撞与交流让中华民族实现了更高层次的多元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