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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伦春语濒危情况调查团队于2019年夏季对我国大小兴安岭地区鄂伦春语进行了为期21天的田野调查。调查以语言偏差分析理论为指导思想,采用走访、抽样方式了解不同年龄段鄂伦春族人的语言使用情况,并采用量化方式计算出鄂伦春语濒危的最新趋势,同时尝试分析目前导致鄂伦春语濒危过程的最重要因素。
语言偏差是指某个语言的不同单位在某个时段及不同社会环境中出现的不符合该语言规则的现象。语言偏差度指的是通过调查及定量分析的结果来测算该语言现状与标准方言相偏差的程度。由于以往对鄂伦春语的记录不够完整,亦没有形成比较全面的描写成果,所以本团队仅将现代鄂伦春语与主持人1988年的调查结果设定为对比基础。计算偏差的方式为:首先对鄂伦春语不同语言单位进行偏差度量化,之后将各项量化结果之和除以统计单位总数,最终得出该语言目前的整体偏差度。该方法虽然也有争议,但从定性角度看具有实际意义,即能够比较客观地显示出鄂伦春语的濒危状况及濒危进程。
以往国内对语言濒危情况的调查罕有量化研究。其理由可以归结为该方法尚未进入研究者视野,以及很多已经在极度濒危状态的语言难以统计。例如,目前能够简单使用满语交流的不超过15人,因此难以通过对满语进行量化统计显示其濒危进程。相比之下,鄂伦春语目前处于尚有足够使用人群,但已经进入极度濒危阶段,采用量化研究能够较为科学地发现鄂伦春语濒危情况。由于年轻的鄂伦春族人几乎不会使用本民族语言,本团队抽样调查的人群年龄段为40—75岁,发音人抽样数为10人。
在纯语言层面,本团队从鄂伦春语语音、音系、词汇及语法方面进行语言偏差现象及偏差度调查;在非语言方面,本团队试图找出导致鄂伦春语濒危加速的主要因素。
纯语言层面调查及结果
1.音素及音位偏差。目前鄂伦春语在音素方面的平均偏差度为1.36%。例如,在15—17个单元音中有3—4个音素受当地汉语方言的影响发生了偏差,如长元音缩短,几乎与短元音形成对撞;短元音发音部位及方法逐渐向当地汉语靠拢;某些元音被合并入相邻音位。18个辅音中有3个发生变化,如清、浊、塞擦音读音趋同,送气爆破音使用频率减少,唇齿轻擦音使用频率增加。在音系方面,元音和谐律破坏严重,如从汉语借入的复元音经常替代单元音位置,并因此形成了最小对立体;重音也变得极不规则;语调也向当地汉语方言靠拢。
2.词汇偏差。根据设计的2223调查词表,本研究对抽样发音人进行逐一测试,发现其中有22.69%的词汇已被遗忘,且在剩余的1723个词汇中还有0.15%的偏差。因此,该部分的语言偏差度约为22.84%。例如,如果不经提醒,一些发音人无法回想起某些基本词汇。又如,“火车”概念的鄂伦春语传统词汇为“铁+车”,而8人则使用“火+车”作为替代;能够脱口而出完整方位词的仅为3人;仅有2人能够说出调查词表外“马鞍”的部分部件名称,3人能够说出词表外制作传统服装使用的个别工具名称。词汇偏差还表现在词义混淆方面,如7人将“二岁马”“三岁马”及“轻”“重”分别相互混淆。
3.语法偏差。语法偏差情况最为严重,在调查的301个简单句中,约68.21%的句子在不同程度上不符合鄂伦春语语法。例如,能不经过提示对上述句子顺利表述的仅有2人,其他人则在表述中丢失、改变或脱落很多语法单位,如代表人称、时态、格后缀变得时有时无,且不规律;在语句逻辑方面情况更不理想,如多数人将副动词后表示条件的词缀换为意义不恰当的连词;否定词的位置也变得飘忽不定,唯一不变的是主宾谓结构。
综合上述语言分项可以看出,与31年前相比,目前鄂伦春语的整体偏移度达到了30.80%。根据语言消亡的一般规律,某语言每10年的偏差度达到5%—8%就可以视为该语言消亡的临界值,而鄂伦春语的偏差度已经超过每10年10%,故应列入极度濒危语言之列。对其他语言消亡速度的观察已经表明,一旦超过临界值,无论采取何种拯救方式,都无法减缓语言消亡的速度。也就是说,鄂伦春语将在未来30年左右的时间彻底退出可交流的语言行列。
非语言层面调查及结果
如果排除纯语言层面的因素,那么,目前导致鄂伦春语快速进入极度濒危状态的主要原因是什么?据本团队的观察,除了几乎众所周知的原因,如语言接触、文化融合、人口外流、自然环境变化等,目前阻碍鄂伦春语延续的主要因素有两个,一为智能手机普及网络在鄂伦春族生活区域全面覆盖,二为鄂伦春族对母语的珍视意识淡漠。
1.智能手机、应用程序(APP)与现代网络全面覆盖的同时给鄂伦春人带来的一系列问题,导致鄂伦春族语言的无法延续,并加速了语言濒危的进程。
对鄂伦春人来说,目前电视、报纸、广播等大众媒体的影响已经大大降低。相比之下,智能手机的影响却大大增加。除了个别年龄偏大的人,现今鄂伦春人至少人手一部甚至多部手机。除了利用微信平台进行日常信息沟通外,他们将工作之余的时间多半消耗在“玩”手机上。自定居后,鄂伦春人聚集时间及频率较游猎阶段增加了很多,人们经常通过串门的方式相互走访、聊天。然而,智能手机的普及却切断了这些能够较好保留语言能力的活动空间和时间,导致人际情感疏远、距离感增加。
与人类运动能力相比,语言能力具有快速降低的特点。一旦母语不能得到强化,那么其语言能力就会在不长的时间内急速下降。鄂伦春人长时间或不自觉地接受网络传送的汉语输入自然会导致这样的结果。本团队发现,即使那些50—60岁年龄段、具有较好母语能力、夫妻健在的鄂伦春人在家里每周使用鄂伦春语交流的时间一般不超过25个小时,即每天大约3.57个小时。从对日常交流时间的统计与语言能力保留的关系看,3个多小时的交流足以维系语言能力,然而,使用母语交流的话题数量与交流的时间成正比,反之亦然。因此,仅从汉语媒体获得的话题显然不能覆盖日常交流的话题数量,且这些话题难以融入交流内容。在隔代或跨代交流方面,我们发现,他们几乎完全使用汉语。他们的子女均承认自己只能听懂只言片语的鄂伦春语。除此之外,即使在大、小型聚会场合,鄂伦春人之间也经常使用双语交流。
2.现今鄂伦春人对母语的珍视意识快速降低。尽管目前很多鄂伦春族有识之士,如塔河县关小云主任、十八站乡退休中学副校长戈晓华对自己的母语极为珍视,并积极参与语言保护及推广活动;鄂伦春电视台于2015年6月上线《学说鄂伦春语》节目,但是绝大多数鄂伦春人,尤其是年轻人,却认为母语毫无使用价值。例如,很多鄂伦春少年被父母送到汉语地区中小学借读;很多年轻人在学业完成后不再返回家乡;很多中青年到外地就业。如此,他们发现母语毫无用处,自然失去对母语的珍视。
在访谈中,本团队发现,很多中老年鄂伦春人都认为已经没有必要举办任何拯救语言的活动,如组织小学生学习鄂伦春语、用鄂伦春语表演节目等。其理由十分简单:既然鄂伦春语没有被列入升学考试和就业考查范围,既然自己在工作中没有使用母语的环境,那么不使用鄂伦春语对工作、学习、就业及日常生活没有丝毫负面影响。持有该看法的人占鄂伦春人绝大多数。虽然目前鄂伦春人在民族认同方面与其他民族没有区别,但是对母语的不认同却极大地阻碍了民族语言和文化的延续。
综上可以看出,鄂伦春语濒危现状及未来濒危趋势由语言,以及与语言和文化相关的主、客观因素共同造成。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中国满通古斯语言语料数据库建设及研究”(18ZDA300)阶段性成果)
(作者单位:黑龙江大学满学研究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