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先是中韩，后是中澳，两个重量级自贸协定签署，标志着中国与世界经济的融合再次提速、深化。这将带来什么影响？会不会对我国一些相对弱势产业产生大的冲击？就此，本刊记者专访了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对外经济研究部部长赵晋平。

　　半月谈记者：如何评价最近签订的中韩、中澳自贸协定？

　　赵晋平：这两个自贸协定，尤其是中韩自贸协定，是一个全面的、高水平的、利益大体平衡的自贸协定，是中国自贸区战略一个新的里程碑。所谓全面，是指协议内容非常广泛，过去我们签订的自贸协定，绝大多数是以货物贸易自由化为主，服务贸易自由化虽然有一些，但不是重点。而中韩自贸协定不仅包括货物贸易自由化的内容，还包括服务贸易自由化的内容，甚至包括投资自由化和其他一些经济合作的内容。所谓高水平，是指自由化程度高，以商品种类数计算，中韩之间90%以上的商品最终将实现零关税。所谓利益大体平衡，是指协定对两国经济的促进作用、两国产业的利益得失基本平衡。

　　中澳自贸协定，大致也是如此。

　　半月谈记者：签订自贸协定会带来什么影响？

　　赵晋平：从理论上和国际经验上看，签订自贸协定主要有三个效应。一是贸易创造效应，因为降低关税，壁垒减少，成本降低，需求增加，贸易也会随之增加。二是贸易转移效应，就是有一些贸易，本来是各自与其他国家在进行，但由于现在两国之间有自贸协定，成本降低，各种交易也非常方便了，与别国进行的贸易就有可能转移过来，在签订了自贸协定的两国间进行。三是竞争促进效应，即市场开放之后，企业之间的竞争加剧，而竞争激烈是有助于提升效率的，这是市场经济的基本原理。同时，伴随贸易创造、贸易转移效应，还有投资创造、投资转移效应。

　　总体来讲，与之签订自贸协定的国家经济发展水平越高，上述效应越明显；自贸区范围越大、开放程度越高，上述效应越明显。韩、澳两国都属于发达国家，与它们签订自贸协定意义重大。

　　半月谈记者：具体而言，我们可以期待这两个自贸协定给我们带来什么？

　　赵晋平：给我们带来的东西很多，可以说深刻而全面。

　　第一，通过开放市场、降低或者取消关税、减少投资壁垒，获益者首先是企业，因为它的市场变大，成本降低，同时贸易和投资的增长、技术的引进，会促进我国经济的发展。

　　第二，会带来我国国民福利的增加。虽然随着市场开放，关税收入受一定影响，但经济发展了，就业机会就会增加，而且对老百姓来说，有了更多选择国外优势产品的机会，价格也会比以往便宜。

　　第三，可以倒逼国内的改革进程。以中韩自贸协定为例，它包含的内容，第一阶段当然主要是围绕货物贸易自由化，下一个阶段就是围绕服务贸易、投资自由化，这对我国是有挑战意义的。尤其在服务业方面，我国以前开放程度比较低，然而这正是下一阶段开放的重点，怎么办？我们必须努力去准备、去创造条件适应这种高水平的开放，这就是在倒逼国内改革。

　　第四，对推进我国自贸区战略意义深远。我们认为，中国自贸区战略的关键点就是中韩和中澳，这两国实现突破之后，再中日韩，再RCEP（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最后过渡到亚太自贸区。因此，现在是迈出了十分关键的一步。

　　半月谈记者：这是从积极方面来讲，那么自贸协定给我国带来的挑战呢？

　　赵晋平：挑战也不可谓不大。上面说到了，签订自贸协定之后，有一个竞争促进效应。竞争就是强势的企业，有优势的产业，如鱼得水，有更多的机会、更广阔的市场。但我国毕竟有一些产业、企业相对弱势，在面对国外强大对手时，肯定首先接受的是冲击，而不是贸易自由化带来的好处。这就是贸易自由化带来的负面影响。当然，我们在签订一个自贸协定的时候，总是要全面评估，权衡利弊，整体上肯定是利大于弊的。

　　同时我们可以采取措施积极应对这种挑战。这主要包括两个方面：一是在谈判过程中，设法为国内弱势产业赢得一个过渡期，使其能够逐渐适应市场开放之后的竞争压力。我们的目标虽然是追求贸易等方面的自由化，但从策略上讲，这不可能一蹴而就。二是需要采取一些救济的措施。虽然谈判中做了种种努力，但市场开放的冲击有些还是不可避免的，这就需要有所救济，比如欧盟一体化过程中就设立了一个基金，用于一些国家弱势产业受冲击之后的失业补助或就业扶持等。

　　半月谈记者：具体到中韩、中澳自贸协定，对方分别在制造业、农业等领域具有优势，这会不会对我国相关产业造成大的冲击？

　　赵晋平：的确，就中韩来说，韩国在制造业领域整体水平还是要高一些。包括汽车、钢铁、大宗的基础化工品、IT产品等，韩国都有一定的竞争优势，如果一下子完全开放市场，冲击会比较大，但是就像我上面说到的，在一些领域我国都作了过渡期安排，过渡时间有5年、10年甚至更长，以保障相对平稳地过渡。

　　中澳之间，澳大利亚主要是农产品、资源性产品有竞争优势。这其中大家可能比较关注农产品进口会不会对我国农业和农民带来较大冲击。我认为，大的冲击应该不会有。首先，我国已作了一些过渡性安排；其次，澳大利亚农产品进来的主要还是高端产品，而我国市场有足够的容纳能力，这部分产品占比不会太高；第三，我国对农业、农民也有了一定的救济措施，当然还需要继续完善就是了。

　　半月谈记者：自贸区战略是我国对外开放、融入世界的关键性战略，中央现在十分重视，这是否与我国的发展阶段和发展环境有很大关系？

　　赵晋平：可以这么说。从国际来看，现在全球出现了区域经济一体化明显加快的趋势。这和WTO迟迟难以取得实质性进展密切相关。因为贸易和投资自由化对经济增长有很大的促进作用，这一点世界各国都有共识，在WTO推进受阻的背景下，许多国家就通过双边或次区域的自贸协定，来促进贸易和投资自由化。从上世纪90年代以来，双边或区域性的自贸协定已大幅增加。而在数量增加的同时，现在又出现了新趋势，就是逐渐朝着大型化和高水平方向发展，如美国主导的TPP（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等。我国必须要顺应这种趋势，如果不参与，就会在区域丧失发言权和影响力，本国经济也会受到影响。

　　从国内来看，我国经济进入新常态，增速要从高速转向中高速，要实现结构调整，要转换发展动力，这些都需要去培养新的增长点、去拓展新的发展空间。从这个角度来讲，我国推进自贸区战略的紧迫性和重要性也十分突出。

　　半月谈记者：今年7月1日，我国加入WTO的保护期、过渡期就到期了，这会有什么影响吗？

　　赵晋平：总体来说，这对我国是一件好事。所谓保护期、过渡期到期了，主要是指几个过去我们称其不平等的条款到期。这之后，其他国家就不能再简单地以非市场经济国家为借口，对我国产品采取一些特殊的反倾销、反补贴限制了。(半月谈记者 高远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