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圣地鸡足山，留下了许多文化名人的足迹。最近数十年间，介绍鸡足山的史志文章、画册、影碟等，发表出版了不少，其中“文化名人与鸡足山”现代部分，反反复复写到的只有两件大事：一是著名画家、教育家徐悲鸿1942年经缅甸进入云南，在大理停留，专程游览鸡足山并留下多幅画作；二是1943年春节期间，西南联大10位教授，应十一集团军司令宋希濂邀请，来大理为滇西战时干部训练团讲学，期间罗常培、费孝通、潘光旦、曾昭抡、孙福熙5人，由宋陪同到鸡足山观光。事后，罗常培写《鸡足巡礼》，费孝通写《鸡足朝山记》，两文都有单行本传世。

　　然而，同一时期还有被称为“中州二李”的两位文化名人李霖灿、李晨岚，联袂登上鸡足山的轶事，因种种原因没有记载。本文不评介二人的画作，只叙出他们同游鸡足山的一段旧事和李晨岚在大理的一些情况，以补史志之阙轶。

　　艺术大师“中州二李”

　　河南居古时全国中心，所以叫中州。李霖灿、李晨岚两位艺术大师都是河南人，在上世纪中叶的中国画坛享有盛誉，是创立“雪山宗”画派的先驱。他们二人终身传承中国画传统，被并称为“中州二李”。

　　李霖灿，1913年生于河南省辉县，1938年从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毕业后，由昆明到大理、丽江，停留四载，画苍山、玉龙雪山，兼治么些（纳西）语文，在金沙江边搜集民歌3000首。他曾探幽大理清碧溪，攀登苍山绝顶洗马潭。期间，由正在大理进行考古发掘的文博专家曾昭燏推荐，经中央博物院筹备处主任李济批准，李霖灿被聘为筹备处专门委员。1948年冬，李霖灿奉派从南京经上海押运文物到台湾，此后一直在台北故宫博物院潜心学术，“看画四十年”，并在多所大学讲授中国美术史。1984年退休后移居加拿大，1999年去世。

　　李霖灿的主要著作有：《么些象形文字字典》《南诏大理国新资料的综合研究》《中国名画研究》《中国画史研究论集》《艺术欣赏与人生》《中国美术史稿》《西湖雪山故人情》等。近年，云南人民出版社推出诗人、作家周良沛编辑的“旧版书系”丛书，收入李霖灿在滇旧作《雪山·碧湖·喇嘛寺》，一时洛阳纸贵。

　　李晨岚，1910年生，河南省信阳市罗山县人。1930年到1938年期间，先后在河南艺术师范学校、北京京华美术学院、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研习美术，曾受教于齐白石、林风眠、潘天寿等画坛巨匠。全面抗战爆发后，1938年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和国立北平艺术专科学校合并，改称国立艺术专科学校，正式迁校湖南湘西沅陵，后又迁校贵阳，1939年2月迁到昆明，11月底，曾一度迁至晋宁县安江村。李晨岚就是这一时期来到云南。

　　艺术大师林风眠主持杭州艺专时，提出“介绍西洋美术，整理中国艺术，调和中西艺术，创造时代艺术”的主张，李晨岚深受影响，他精研传统文化，旁采中西众长，“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以毕生的努力践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创作出许多气韵生动、壮美雄浑，富有民族性、时代性的杰出画卷。

　　李晨岚和李霖灿是同学又是同乡，关系密切。从1939年到1943年，他们的足迹遍历大理、丽江、中甸、宁蒗等地，写生、考察、采风、创作。玉龙雪山和点苍山的瑰丽风光以及所经之地的雪山、峡谷、山泉、村寨等等，通过他们的画笔，留下引人入胜的画卷。

　　饱览“四观”之美

　　当年，李霖灿和李晨岚还是刚从艺专毕业的青年，风华正茂。李晨岚已在画坛出名，他的山水画可以卖到钱，是“穷学生中的贵族”。他在昆明结识中将参议李芷谷（名曰基，字子固，一作芷谷）。李芷谷是艾思奇的五叔，曾入云南陆军讲武堂，与朱德同学，参加云南“重九”起义，后留学日本，在哲学、佛学、音乐、书法、篆刻等方面都有精深造诣，与张大千等艺术大师有很深交往。李芷谷极擅长洞箫古琴，其琴艺在当时有“海内第一音乐家”之誉。

　　李晨岚送了20张裱好的画给李芷谷，得到一笔不菲的资助作为赴滇西北的旅费。李晨岚邀约李霖灿同行，他们预定的旅行计划是：鸡足山——点苍山——玉龙山。经李芷谷介绍，两位画家与梁默忱结伴同行。梁默忱是蒙化（今巍山）人，刚从宪兵司令一职卸任，要去鸡足山朝拜迦叶尊者。梁默忱还带着小儿子，天真活泼，一路上给大家增添了不少乐趣——开始爬山，小孩就大叫：“今天我们上天了！”听到鸟鸣就说：“小雀的话说得真好听。”

　　“中州二李”年轻体健，过了鸡足山南麓的“灵山一会”牌坊后，就与梁氏父子分开，朝前赶路了。他们原计划第一晚住石钟寺，因林密迷路，错过住宿地点。途中，他们遇到祝圣寺住持怀空大师。怀空是徐州人，与二李有乡土之亲，遂邀二人去祝圣寺住宿。怀空曾对二人讲述虚云大和尚开山事迹：“老和尚一个蒲团，一支锡杖，来鸡足山朝拜迦叶尊者，入定时受到启示，决定在这森林中修建一座大寺。于是各方募化，建立了十方道场。一切齐备之后，又向北京皇廷请来一部龙藏。这时才对怀空说：‘一切都交给你了，我还有因缘须了，就此告辞’。说完，仍只带着那只蒲团和锡杖，就一无牵挂的飘然离去。”

　　怀空大师曾对“中州二李”表达了希望他们留下研读佛经的想法：“龙藏俱在，只少人发此大愿。你们二位若有心闭关读经，三年之内我全部供应……。”因为二李的行程在之前已有计划，还要去玉龙雪山，他们听后感到为难，只好婉言说明以后再来。

　　在祝圣寺留宿时，小沙弥送来素斋面条，味道极好，两人一扫而光，称赞：“香积厨中也能做出这等美馔，真是人间滋味。”怀空师听后笑说：“这就是饥者易为食的道理了。不过说实话，是沾了鸡 的光：面汤里有鸡 ，这是云南的名菌。”相互交谈，言语投机，两人当晚寄宿在祝圣寺，并决定待朝顶回来仍住此寺。

　　第二天清早，“中州二李”攀登鸡足山绝顶天柱峰。在此峰顶，可以东望日出，南观彩云，西观洱海，北观玉龙雪山，因此称为“四观峰”。丽江玉龙雪山，也是他们即将前往的地方。他们忆起《徐霞客游记》中对鸡足山绝顶景观的描述：“四观之美，得一便足以名世，何况鸡足有四”！面对如此美景，“中州二李”不禁感慨：“我们的运气真好，天气晴朗，在三百余里外的鸡山绝顶，一览众山俱小，惟有玉龙独尊”；“惊见玉龙山如白芙蓉独立蓝烟天末，脚下群山一一如儿孙朝伏，实平生之所未见之奇”。

　　“中州二李”在鸡足山停留了几天，从后山下山，夜渡洱海到达大理。他们在大理又攀登苍山绝顶洗马潭，然后跟随马帮，经剑川步行去丽江。

　　隐入时光的烟尘

　　关于“中州二李”与大理的因缘，其中李霖灿在大理的奇遇和经历，笔者在《雪山千古》和《李霖灿：大理是一个梦中的世界》两文中有详述（收入拙著《大理文史拾遗》及《大理往事》），此处不再重叙。李晨岚的行踪和1949年之后的情况，“似乎隐入了时光的烟尘”，少有人知晓。2010年有人撰写《发现李晨岚》一文（刊于《影响力》杂志第75期），文中说：“上世纪40年代中期，晨岚先生被当时中央博物院聘请为专业设计人员，转至上海南京。”此说有误，应聘于中央博物院的是李霖灿，不是李晨岚。李晨岚这段时期是在丽江，边画雪山，边兼任美术教员教书。他1942年又折转来大理，画点苍山，仍在中学兼教职。1943年，李晨岚先生在大理县城举办了两次画展，笔者当时在省立大理中学读书，看过这两次画展，并见过李晨岚先生。此事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我当时的国文老师费云章是李晨岚的挚友。费老师是江苏高邮人，在古文方面很有造诣，擅长写古体诗词。李晨岚在大理创作的写生山水画，每幅都请费老师亲笔题写一首诗，然后才拿去展出，诗画合璧，相得益彰。记得，李晨岚的画很好卖，往往在展室刚挂出，画幅右下角就贴有红纸写的“某某先生预定”或“已售”标签。

　　上世纪50年代初期，李晨岚先后在云南省文工团和云南省文化局美术创作室工作。这期间，他深入西双版纳等边陲少数民族地区，率先以清新的国画，创作了大批傣家竹楼、佤族村寨等反映边地风光的作品。他还深入个旧矿山，创作反映矿山建设的作品。1954年，李晨岚辞去公职，赴四川重庆做了一段时间的中国美协专业画家。他的作品先后入选全国美展和西南地区美展，多幅作品被国家博物馆收藏，成为当时有重大影响的画家。他还为政府馈赠外国专家和出口换汇创作了大批作品。1959年前后，李晨岚先生突遭变故，沦落乡间，穷困潦倒，于1976年在家乡病逝。

　　时光流逝，斗转星移，李晨岚在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在云南甚至全国已经很有名气，但直到半个世纪之后，云南文化界才重新“发现”李晨岚，称他为“新国画的先行者”。1999年出版的《云南美术五十年》一书，列举20世纪50年代初云南的国画家，李晨岚的名字才被列入。2012年9月，云南出版集团、云南日报社、《影响力》杂志社以“重温大师”为主题，在昆明“滇味书屋”联合举办“新国画先驱李晨岚作品展”，人们才从展出的部分传世作品中，管窥到大师昔日的风采。

　　（作者单位：大理白族自治州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