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社会学 >> 综合研究
东南亚华人的同乡同业传统* ——以马来西亚芙蓉坡兴化人为例
2014年04月02日 14:17 来源:开放时代 作者:郑莉 字号

内容摘要:本文通过对马来西亚芙蓉坡兴化人的个案研究,探讨同乡同业传统在海外华人社会中的传承与运作机制。芙蓉坡兴化人的移民过程和聚居形态,始终受到原籍村社和家族关系的制约,而他们的生计模式和经营策略,也是尽可能利用同乡、同族、姻亲和师徒关系,建构以分工协作为基础的商业网络。在这种同乡商业网络中,私人企业之间的信用关系是至关重要的,而这种信用关系主要依托于乡土社会文化网络。因此,芙蓉坡兴化人创建了各种不同形式的同业组织、同乡会、宗亲会和宗教仪式团体。考察东南亚华人的同乡同业传统,有助于深化对离散社群理论和华人商业网络的认识。

关键词:东南亚华人;同乡同业;华商网络;离散社群;兴化人

作者简介:

  【内容提要】本文通过对马来西亚芙蓉坡兴化人的个案研究,探讨同乡同业传统在海外华人社会中的传承与运作机制。芙蓉坡兴化人的移民过程和聚居形态,始终受到原籍村社和家族关系的制约,而他们的生计模式和经营策略,也是尽可能利用同乡、同族、姻亲和师徒关系,建构以分工协作为基础的商业网络。在这种同乡商业网络中,私人企业之间的信用关系是至关重要的,而这种信用关系主要依托于乡土社会文化网络。因此,芙蓉坡兴化人创建了各种不同形式的同业组织、同乡会、宗亲会和宗教仪式团体。考察东南亚华人的同乡同业传统,有助于深化对离散社群理论和华人商业网络的认识。

  【关键词】东南亚华人 同乡同业 华商网络 离散社群 兴化人

  【作者简介】郑莉:厦门大学民间历史文献研究中心

  一、 前言

  在中国历史上,同乡同业是相当普遍的社会经济现象,对中国传统工商业和近代城市的发展都有深刻的影响。本文试图在前辈学者的研究基础上,通过对马来西亚芙蓉坡兴化人的个案研究,探讨同乡同业传统在东南亚华人中的传承与运作机制,揭示中国本土文化对海外华人社会的制约与影响。

  所谓“同乡同业”,主要是指在城市工商业经济中,来自同一地区的人群经营相同的行业,利用同乡或同族关系建立商业网络,实现对市场和资源的垄断与控制。中国传统社会中的同乡同业传统,与民间乡族组织的发展密切相关,其集中表现为地域性商帮或族工族商。著名历史学家傅衣凌教授曾经指出,明清时期的地域性商帮与族工族商等现象,反映了“乡族势力对中国封建经济的干涉”,是中国资本主义萌芽不能顺利发展的主要原因之一。①傅衣凌的学生郑振满、陈支平、王日根等教授,对明清以来的乡族经济与地域性商帮作了深入的研究,揭示了同乡同业传统与乡族组织的内在历史联系。②在中国近代城市史研究中,同乡会馆与同业组织的关系受到了广泛的关注。例如,中国近代商会、同业公会与明清时期会馆、公所的联系与区别;在中国近代城市社会变迁中,同乡团体与同业组织的分化与重组,商会与同业公会中的同乡与同业关系;诸如此类的问题,都是中国近代城市史研究的基本课题。③

  东南亚华侨华人社会的发展,深受中国本土社会文化传统的影响,这是中外学术界的共识。早在19世纪末,荷兰汉学家高延(De. Groot)已经指出:“如果对根源背景没有清晰的概念,我们根本无法理解婆罗洲公司制度的形成、性质以及荷印华人移民的最主要现象。”④不过,早期的海外华人社会研究,主要集中于秘密社会、方言群等社会文化传统,而较少关注海外华人的生存策略与经营模式。近年来,随着海外华人经济实力的不断扩展,华商网络与原乡传统的关系日益受到重视。例如,美国人类学家华琛(J. Watson)对香港新界海外移民的研究,论证了原乡传统对海外经营模式的影响。⑤刘志伟对广东顺德县《沙滘楚旺房陈氏族谱》的研究,发现陈氏族人到毛里求斯、留尼旺一带经商,在霹雳、邦加岛等地开采锡矿,都是原乡家族经济的有机组成部分。⑥那么,在海外华人社会中,究竟如何利用原乡的社会文化传统建构商业网络?这是本文试图深入探讨的问题。

  东南亚华人社会中的“兴化人”(Henghua people),特指讲兴化方言的人群,主要为原籍福建省兴化府莆田、仙游二县的移民,也包括来自福清县南部和惠安县北部讲兴化方言的人群。⑦在东南亚华人中,兴化人是人数最少的方言群,但却具有十分明显的行业特征。一般认为,东南亚的兴化人主要经营交通行业,所谓“出门行路要找兴化人”。⑧不仅如此,东南亚各地的兴化人也有相对独立的会馆、庙宇和仪式传统,尽可能维持“大分散、小集中”的聚居状态,历来是东南亚华人中最富有凝聚力的方言群。⑨

  马来西亚芙蓉坡为海外兴化人的主要聚居地之一,创建了为数众多的兴化人企业、社团、庙宇和家族组织。自2006年以来,我们为了研究东南亚兴化人的社会文化传统,曾多次到芙蓉坡开展田野调查,收集了丰富的历史文献和口述资料。⑩本文主要依据历次田野调查资料,集中考察芙蓉坡兴化人的移民过程与聚居形态、生计模式与经营策略、同业公会与同乡组织,探讨同乡同业传统对东南亚华人“离散社群”与“华商网络”的影响。11

  二、 移民过程与聚居形态

  芙蓉坡(Ujong)是马来西亚森美兰州(Negeri Sembilan)的首府,也是享受特殊政策的“自由市”。12在马来语中,芙蓉原名“双溪乌绒”(Sungai Ujong),在闽粤方言中谐音为“芙蓉”,故此得名。13芙蓉地处西马交通要冲,为铁路和公路的枢纽,南下马六甲和北上吉隆坡仅需1小时左右的车程。

  在马来西亚历史上,森美兰州是开发较迟的地区。15世纪,来自苏门答腊(Sumatera)的米南卡保人(Minangkaba)来到这里,建立了9个小城邦,号称“九州岛”(Negeri Sembilan),这就是“森美兰”名称的由来。19世纪末,森美兰成为英国海峡殖民地的一部分,1948年加入马来联邦。14

  森美兰盛产锡矿,芙蓉的矿产资源尤为丰富。19世纪初期,华人来芙蓉开矿采锡,逐渐在此定居。1828年,芙蓉华人矿工约有1000人,到1860年达5000人,1874年华人总数为15000人。1859年,来自广东惠州的盛明利成为第一任华人甲必丹,可见当时广东移民占居多数。在1911年的人口统计中,全州人口共130199人,华人约占31.4%。到了1970年,全州华人总数为183444人,其中客家人63655,闽南人47723人,广府人43524人,琼州人9341人,福州人5802人,广西人5093人,潮州人4717人,其他为3579人。15在1970年的人口统计中,兴化人作为小族群,并未列入单独统计,显然是归入“其他”类,总数不会超过3000人。

  兴化人最早抵达芙蓉坡的时间,目前尚无确切资料,但不会迟于20世纪初。1923年,兴化人已经在芙蓉创办了“九州岛自由车商会”,而在此之前,据说还创办了“三轮车公会”。早期兴化移民大多不是直接抵达芙蓉坡,而是经由新加坡和吉隆坡等口岸,辗转抵达本坡。因此,在芙蓉坡的第一代兴化人移民中,许多人都曾经有在新加坡和吉隆坡等地谋生的经历。这些早期兴化移民的移居过程,大致可以分为两种类型:一是家族性的移民链,即通过族人带到南洋,或是自己到南洋投靠亲友;二是通过“牵头人”介绍,下南洋寻找谋生机会。由于“牵头人”一般都是回原籍组织新客出洋,因而以上两种移民形式往往相互交错,难以截然分开。大致说来,经由族人或同乡的互相提携,亲属朋友接踵而行,依托于原籍乡族网络前往南洋谋生,是早期兴化人向海外拓展的主要方式。16

  在芙蓉坡,兴化人最初主要是做“苦力”,即当搬运工,因此大多聚居于今日火车站附近的巴刹尾一带,后来才逐渐扩散至全坡。据说,在巴刹尾一带,原来有三间兴化人的苦力间,这是新移民的主要落脚点。这些苦力间是较早在本地定居的兴化人家庭开办的,一般楼下为店屋,楼上为住所。17黄传兴、欧珍珠夫妇经营的仁心点心店,就是芙蓉坡的早期苦力间之一,据其后人回忆:

  以前我家在巴剎尾,开点心店。兴化人刚来没有钱的,都可以先住我家楼上,是打通铺,可以住60多人。(他们)相互之间常打架,因为拉车的人,钱放在枕头底下,常常怀疑被人拿了。没有钱付饭费和住宿费的,用香烟盒子记账。但是后来我父母吩咐,这些债不要去讨,(因此)现在我们几个兄弟都做得很好。18

  苦力间是早期移民的主要居住场所,也是基本的生活单位,一般是同乡同族的移民住在一起。例如,黄家来自莆田石庭村,他们的住客主要是石庭黄氏族人。在同乡会馆和宗亲会形成之前,这种苦力间是同乡同族的主要认同标志,对早期同业公会的形成也有重要的影响。

  芙蓉坡的早期兴化人,主要来自于莆田江口的石庭、坂尾、东亭等村和莆田、仙游交界的溪顶等地。所谓“溪顶”,是指木兰溪上游的莆田华亭和仙游榜头、赖店一带。这些来自不同村落的兴化人,最初为了争夺地盘与客源,经常发生纠纷,甚至爆发过械斗。据现年80多岁的刘文彬老先生回忆,当时因为石庭黄氏人数较多,控制了火车站、巴士车站一带的地盘,所以东亭、坂尾二村移民结成联盟,与石庭人抗衡。至于“溪顶人”,主要是为英国政府从事搬运工作,“早期他们人很多,而且比较高大粗鲁,而石庭人则比较文一些,石庭人都怕他们”。19在成立同业公会和同乡组织之后,这些矛盾纠纷才趋于缓和。

  东南亚兴化人的移居过程,一般都经历了从“落叶归根”到“落地生根”的转变过程。所谓“落叶归根”,主要是指二战前的候鸟式移民,他们大多是青壮年男子,到海外谋生主要是为了养家活口,因而经常往返于海外和原籍之间,晚年则回原籍定居养老;所谓“落地生根”,主要是指二战后举家外迁的移民,他们在侨居国入籍定居,娶妻生子,逐渐形成了海外的移植型家族。20芙蓉坡的兴化人家族,大多形成于二战前后,目前已繁衍至第三代或第四代。21

  2011年8月,笔者在芙蓉坡观看了福莆仙联谊社举办的中元普度仪式,收集了较为完整的仪式文献。其中有一本《普度名册》,详细记载了参加普度的每一家族的祖先名讳,从中可以大致了解当地兴化人的聚居形态。22由于每一家族的超度对象都是在本地去世的祖先,而参加超度仪式的家族代表都是年事已高的家长,因此这些家族至少在本地传历了3代以上。从这些家族的籍贯看,来自莆田江口的移民最多,其中共有石庭黄氏61家,坂尾许氏7家、西刘刘氏1家、梁厝梁氏4家、下孤关氏3家、东亭欧氏2家、庙前林氏2家、前面李氏1家、后埕张氏1家、后董白氏1家;其次为来自“溪顶”的移民,共有华亭徐氏3家、仙游杨氏1家、仙游彭氏4家、仙游苏氏1家、仙游邱氏1家、仙游蔡氏1家、仙游萧氏1家、仙游林氏1家;再次为莆田其他乡镇的移民,共有涵江苏氏1家、加口林氏1家、东尾郑氏1家、云峰王氏4家。此外,还有来自福清的江兜王氏1家、磁灶陈氏7家,他们也是来自兴化方言区的移民,因而也被视为“兴化人”。

  据不完全统计,目前芙蓉坡兴化人的总人数约有三千多人,而在森美兰全州的兴化人约有一万人。他们分别来自莆田、仙游、福清、惠安的数十个村社,每一村社的移民多则数百人,少则数十人,聚居的规模都不大。然而,在这些移民群体之间,却有着相当密切的社会文化联系,为维持同乡同业传统提供了必要条件。

分享到: 0 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责编:王村村)
W020180116412817190956.jpg
用户昵称:  (您填写的昵称将出现在评论列表中)  匿名
 验证码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
最新发表的评论0条,总共0 查看全部评论

回到频道首页
QQ图片20180105134100.jpg
jrtt.jpg
wxgzh.jpg
777.jpg
内文页广告3(手机版).jpg
中国社会科学院概况|中国社会科学杂志社简介|关于我们|法律顾问|广告服务|网站声明|联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