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
关键词:社会结构;统合制;市场制;散流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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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我国传统社会属于统合制社会,其统合方式是四个纽带。该社会结构存在内生性危机,危机的来源之一是散流化。当统合制与外来的市场制结合的时候,散流化会增强以致威胁到结构的存续。要预防这种危机,需要与传统不同的创新性治理方式。
关键词:社会结构 统合制 市场制 散流化
作者简介:许叶萍,北京邮电大学教授,北京 100084;石秀印,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社会学会劳动社会学专业委员会理事长,北京 100732
本文将讨论劳动就业领域的变化对于中国的社会结构和社会稳定的影响。改革开放后中国的劳动就业体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在体制上由行政指令配置劳动力转型为通过市场体制配置劳动力;在形态上,劳动就业趋向合同用工、灵活用工和非正规用工,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在关联形式上越来越多样化,在关联性质上越来越灵活化,在关联时间上越来越短期化,这与另一些劳动者依然处于核心地位、关联形式单一、关联性质固定、关联时间长期形成强烈的对比。这种劳动就业的体制和形态改变,导致了全社会的结构变化,由一个组织性、联结性和控制性都很强的“整固型社会”,变成了一个组织性、联结性和控制性都比较差的“散流型社会”。
中国具有很鲜明的“统合型”社会传统,这与西方在个人主义基础上的契约型社会,即相对松散和流动的社会有很大不同。在中国,“统合”一向是社会稳定、政治稳定的必要条件。与之相反,“散流”在中国则可能造成较为强烈的社会稳定威胁,尽管在西方契约制社会不一定如此。
中国传统社会:统合制及散流危机
中国自春秋战国时期以后,其社会组织方式基本是统合制,其别名是中央集权、集权主义、威权主义或“总体性社会”。马克思的亚细亚生产方式讲的也是这种社会形态。统合制就是将全部人口都与统合体系连接到一起,纳入体系之内,封土建制,编户齐民,整合社会,统一指挥。其基本形态是“整固型”,将个人整合进入体系,成为整体的部分,个人与体制之间的联结相当固定,很少变动、流动、疏散。
(一)统合制的构建机理
统合制是一种特殊的社会结构,根据特定的组织方式和关系原则建立起来。其构建机制是“管控—宗法—利益—教化”的四维一体。在这里,“机制”即为社会结构的“胶水”,它带有明显的箍合性质。
管控是借助行政强力(暴力、胁迫)进行组织、管理、控制。“组织”是建立纵向-横向一体化的行政组织,将人口都纳入这个条条块块的网状组织之内。“管理”是以行政权力将个体进行排列组合,制定法律和制度,约束个人的行动。“控制”是一套奖惩体系和资源支付体系,对于服从者予以奖励,对于不从者予以惩罚,对于反抗者予以镇压。
马克思指出过,自然经济中的农村家庭就像千万个分散、孤立的马铃薯,①而管控的实质是用麻袋把这些马铃薯“装在一起”,在个人与体系之间建立起组织和权力连接。“装在一起”的实现方式则是“箍合”。箍合的日常例子是农村用的木质水桶,这些水桶是通过几个铁条将作为组成单元的木板紧密箍起来的。箍合既是一种社会组织方式,也是一种社会统治和控制方式,还是建立社会秩序的方式。
宗法是借助于血缘、亲缘一类胶水,将各个个体联结为一体,具有家族粘合和朋党粘合两个层级。费正清曾指出:“中国的家庭像一个小宇宙,像袖珍型的国家,父亲是专制者”,在家庭中俨然像一个“君主”,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他统领全家的生计,安排儿女包括婚姻在内的重大生活,秉承家法处置甚至处死不听话的儿女等。②家长正是通过宗法赋予的权威地位,通过感情和权力将全家人粘合在一起。传统社会的分封制,是夺取了江山的皇帝把家族成员分封到各地,担任地方统治者。这样,这个国就通过宗法统合在一起。宗法还进行扩展,进行拟宗法化,例如朋党、帮派、亲信等。
利益是由统合制体系给其中的人们提供好处。在韦伯看来,社会上有价值的好处主要有权力、财富、声望三大类。③拉斯维尔则认为是尊重、安全和收入三大类。④拉斯维尔的尊重指的是在权力结构中的位置,即同样是权力。如果其尊重中还包括韦伯的声望的话,这与由权力位置相联系的社会地位和由收入决定的消费水平相联系。在传统中国,权力并不分给百姓,只分给统治阶级内部。拉斯维尔的收入与韦伯的财富含义是一致的,只是他比韦伯更强调安全这一价值物。这样分析的结果与统合制的实际做法基本一致。给百姓提供的好处主要是两类,一是收入,如劳动生产的条件,以取得生活资料;二是安全,诸如困难帮扶、危机救助、社会治安、防敌骚扰等。用当前的词汇来说,收入和安全都属于民生。
好处的实质是在个人与体系之间建立起利益连接。统合制实行主权、治权与财产权的合一,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的集中控制,生产成果的集中支配,生产劳动也集中进行。个人可拥有财产的使用权,但没有财产的所有权。这就是集体主义。人们所需要的生活资料则由这个体系提供。统合制的合法性即可被接受性建立在为民造福即利益的基础之上。
教化是将统合制的意识形态灌输给人们。所教化的内容主要是儒家的伦理,也辅以道家、法家和释家的思想。对于百姓,儒家伦理主张修身养性,忠君尊父,三纲五常,遵礼守制,集体主义;对于统治者,主张天下为公,仁政德治,勤政爱民,廉洁奉公。教化建立起统合制管控的价值合理性,实现对百姓的心理和精神的联结和箍合。教化还强化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宗法性质,强调宗法关系内自上而下的管控,成为权力管控的辅助力量。
拉斯维尔分析西方社会权威人物的涌现方式(即成为权威人物的方式),所提出的四个要点分别是象征、暴力、物资,还有实际措施。⑤在中国,最高权威人物建构权力的方式也就是其构建统合制社会的方式。“管控”类似于拉斯维尔的“暴力”,“利益”类似于“物资”,“教化”类似于“象征”。至于“实际措施”,它是象征、暴力、物资的实施形式。中国比拉斯维尔多出的是宗法。
“管控—宗法—利益—教化”的四维一体的集中概括是“管”。汉字“管”集中了管控、宗法、利益、教化四个含义。“管控”是管理、管束、管辖、管制、监管、看管、拘管、掌管等;“宗法”是家长管束、照管;“利益”是照管、负责供给等(例如,“我老了,政府得管我”;“农民遭灾了,政府就得管”);“教化”则是“管教”。“管”字的这几个含义,并非是“无意”地走到了一起。“管”的建构机制,可称之为统合制的“箍合机制”。中国缺乏契约传统,没有西方基督教的《旧约》、《新约》。西方构建起来的是一个由个人主体自下而上彼此缔约的契约制社会,中国构建起来的是一个由自上而下的管控—宗法—利益—教化的统合制社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