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今天,文学与新闻的关系被指认为“纠缠不清”、暧昧不明,其深层的问题在于作家有无能力再造一个丰富而复杂的想象世界。近些年来,新媒体的高度发达使文学与传播媒介的“交集”日趋频繁,不少作家有意识地在文学叙事中“采热点”,将社会新闻拿来与小说叙事元素快速、直接地黏合,力求在“新”字上做文章。于是有人断言,当下文学叙事已患上了“新闻依赖症”,作家的想象力已无法触及复杂而多变的社会现实,甚至认为文学叙事即将沦为新闻素材的奴仆。余华并非不懂文学与新闻的区别,而是他认为,在严峻的现实面前,一般意义的小说已失却了阅读价值,当今的某些新闻,已远远超出了作家的想象能力,其价值在文学之上。
关键词:小说;新闻事件;文学与;社会新闻;媒体;余华;想象;文学叙事;纠缠;再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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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文学与新闻的关系被指认为“纠缠不清”、暧昧不明,其深层的问题在于作家有无能力再造一个丰富而复杂的想象世界。新闻指涉的是事件的“客观真实”,而文学的优势在于,它始终聚焦于人性,它有强大的主体意识的重塑和再造功能,它创造的是“主观的真实”,因而是更深刻的真实。
近些年来,新媒体的高度发达使文学与传播媒介的“交集”日趋频繁,不少作家有意识地在文学叙事中“采热点”,将社会新闻拿来与小说叙事元素快速、直接地黏合,力求在“新”字上做文章。于是有人断言,当下文学叙事已患上了“新闻依赖症”,作家的想象力已无法触及复杂而多变的社会现实,甚至认为文学叙事即将沦为新闻素材的奴仆。在我看来,这不算危言耸听,社会新闻进入文学的界面确实较前扩大了,有可能成为新媒体时代影响写作资源的一个重要方面,它折射出新媒体时代文学与新闻的“新关系”;对此需细加辨析,很难用对与错,是或否的简单断语来说清。
在互联网作为第四媒体和手机文化作为第五媒体之前,文学与新闻的边界大致是比较清楚的。文学是文学,新闻即新闻,各行其道,少有相扰。但这种判断正面临着挑战。尤其是,当文学力图对现实发言,或感到不发言会受到读者冷落时,却又未经接地气的足够化合,不得不大量借助新闻,文学与新闻的纠缠就会发生。另一方面,在浅阅读时代,很多读者的价值判断乃至社会观,不是来自“有长度的生活”,也不是来自切身的完整体验,而是来自快速的网络新闻和碎片化的信息。这样,对于与“新闻”相沾边的文学叙事,读者的判断总是先入为主。比如,贾平凹《带灯》中展示的乡村日常冲突以及乡镇干部经历的种种困惑艰难,乡镇“维稳办”遇到的种种麻烦——上访、征地、拆迁、招商等等,在社会新闻中几乎全都涉及过。有论者指出,那还需要文学干什么呢?现在是“微时代”,若论反映现实的速度,文学根本无法与网络和新闻比,那文学的价值又何在?是啊,这是个问题。这个问题的提出者并不浅薄。我能理解这种说法,却不能同意这种说法。我 读《带灯》是在读情怀,读情感的微妙,读人生的韵味,读转型时期世态的变化万端,也是在读我的世界之外的另一世界。当然,《带灯》在创造一个理想境界上, 在思想的锋利上是不够的,使文学之为文学的魅力仍未得到充分展现。
到了余华的《第七天》,问题就变得更尖锐了。这部小说被戏称为“新闻串烧”,因为里面罗列了强拆、杀警察、洗脚妹杀人、卖肾等等奇观化的新闻。我感到,余华非常珍视这些社会奇闻,以为它们本身就有存留的历史价值,于是他小说里的现实感、尖锐感,想主要依赖这些新闻支撑。余华并非不懂文学与新闻的 区别,而是他认为,在严峻的现实面前,一般意义的小说已失却了阅读价值,当今的某些新闻,已远远超出了作家的想象能力,其价值在文学之上。然而,这看法对吗?问题在于,这些新闻奇观到底能撑多久呢,直接出现在小说中,究竟是破坏了、还是成全了这部小说的审美价值?不管多么惊悚的新闻,寿命都不会太长,因为它是指向事件的,很容易事过而境迁。现在看来,《第七天》中最动人的地方,既不是新闻事件的重复,也不是新闻素材的“新奇”,而是写普通人相濡以沫的充满 人情味、人性味的日常生活,如杨飞的身世之痛,他与杨金彪的父子深情的曲曲款款,还有杨飞与李青的爱情畸变,以及余华对鬼魂世界里依然等级森严的大胆想象,都显示了卓然的才气。
事实上,上述贾平凹、余华的例子引发的诘问,一方面显现出新媒体时代的一种话语较量,另一方面,也不排除某些读者缺乏耐心,没有细读出作家在处理新闻题材时的良苦用心,没有看到文学对新闻事件“超越的努力”。的确,依赖新闻事件发掘出来的“热点”,很容易让读者产生“网已有之”的误解,作家也很 容易做出就事论事的平面判断。但是,如果文学能在新闻事件背后创造出完整而富于生气的“第二现实”,那就非同一般了。王可心的《同顶一片天》和王十月的 《人罪》是在实践中探索的例证。《同顶一片天》写了一个表面上温情脉脉的“卖肾”与“换肾”的故事,在同一片蓝天下,同样出于“爱”,但这一生命对另一生命的掠夺又何其残酷!人性的复杂与心理的深度,偶然中藏凶险与平淡中寓深刻,平民的生存状态与黑社会的魔影,使我们完全忘记了它的素材来自真实的案件。它 被完全地艺术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