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赎献穆天子，

　　犹堪弄影舞瑶池！

　　君不见金粟堆前松柏里，

　　龙媒去尽鸟呼风。

　　我们把李、杜当年写马的两首七古歌行体的收尾句拼合起来，若无韵脚的欠妥，实在看不出拼凑之嫌，反使人感到有一种格调协调，气势合拍的龙腾马跃之势。前者出自李白的《天马歌》，名家加注说：“太白所拟，则以马之老而见弃自况，思蒙收赎”。故结尾用祈使语气，“请君赎献穆天子……”用这样的因果句，直抒胸意。后者出自杜甫《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歌》，是说杜甫在韦录事家看曹霸画马图的情景笔触。诗中开宗明义后，便从唐明皇的照夜白、玉花骢说起，远忆太宗的拳毛騧 ，近思郭子仪的狮子花，又加刚画的“新二马”，“复令识者久叹嗟”，接着便是“霜蹄蹴踏”，森列雷鸣，诗画交螎，“九马争骏”的腾跃情景，最后便总一笔“腾骧磊落三万匹，皆与此图筋骨同”。这是归纳画中驱驰的“马”（无我之境），还是概括丹青闪现、神态神骏的“画”（有我之境）？情到“萧萧马鸣”处，老杜用了唐诗惯用的呼告收束：“君不见金粟堆前松柏里，龙媒去尽鸟呼风”。松柏指明皇泰陵前的松柏林，龙媒指天马越空呼风的大阵容。你说这曹霸画的马，既然这样肆意远奔，驱驰千里，莫不像杜甫笔下的“人间又见真乘黄”——即传说中的舜帝乘“乘黄”，穆天子乘“渠黄”，以极西土的故事。许多古书都这样说过，这不又和李白笔下的西王母之“瑶池”合拍，所以天马之弄影舞瑶池，龙媒去尽鸟呼风，李杜用典之巧殊途同归，不谋而合，文气之畅一气呵成，一脉相承，倒使观画赏诗者感到起伏有荡。

　　然而，仔细玩味各诗，可看出李白如天马行空无拘无束，爱游天际；老杜似老马沉吟瞻前顾后，喜作马诗。同样的水平，不同的风格；同样的话题，不同的写法，造就了李杜不同的诗风。这就是人所共知的“李多豪气，杜多苦语”，一个飘逸豪放，一个沉郁顿挫，一个“浪漫”求解放，一个“现实”多创造，笔下风格不同，马姿马态自然有异。一匹在“瑶池”之上，起舞弄清影；一匹在“金粟堆”前，踏蹄如呼风。

　　在唐诗的苑囿，较之李白、李贺，唯杜甫对马有特殊感情，他有好多写马的精彩篇章。你看他在《醉为马坠诸公携酒相看》中深情地说：“甫也诸侯老宾客……骑马忽忆少年事，散蹄迸落瞿唐石。白帝城门水云外，低身直下八千尺。”真乃石破天惊！多大的气势。即使白发惊人，还想“自倚红颜能骑射”，一旦“不虞一蹶终损伤”时，便尝“人生快意多所辱”，故“何必走马来为问，君不见嵇康养生被杀戮。”老杜盎然的意向未悔马之前，但忧马之后。

　　纵观杜诗可知：他的《骢马行》，写得飘逸骄纵而超群。他的《房兵曹胡马》写得骁勇矫健而无敌。他的《画马赞》赞“韩干画马，毫端有神”。他为江陵节度使卫公写的《玉腕骝》，前写马之神骏驰“长楸”（在长楸欲奋，有余勇也）；后讽卫公“举鞭如有问”（问马），“欲伴习池游”（代马对话），是说早应该功成身退了。他的《白马》写中箭之马因丧乱而伤神。他的《瘦马行》写昔贵而今贱苦诉衷情。他的《病马》驯良至今，病后伤心，说：“乘尔亦已久，天寒关塞深。尘中老尽力，岁晚病伤心。”凡此等等，各有所指，各有寄托，都是唐诗中写马的不朽名篇。假若我们有兴趣，不妨读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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