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假读书

　　不久前，我写过一篇《过年读书》的短文，讲了点过年读书的缘由。但后来的某些变化却讲得不多。我从上世纪60年代被“内控”后，一直有点消沉，节假日更有凄凉寂寞之感，读书也不那么有兴趣。“文革”时，拘絷于牛棚，已无节假日，白天集中管理，除劳动外，只能读“宝书”四卷。我除了按规定写读书汇报外，却在语录体的启发下，为了便于记诵，竟异想天开地，按照红卫兵勒令背诵语录的思路，重编语录，共分十四题。重编用了大约两年时间，硬笔恭楷写在一个活页本上，“毛选”的出处页码都注得清清楚楚，用塑料纸绳装成四眼钉线装。从此以后，我比较容易背诵语录，从而顺利地闯过红卫兵“勒令”背诵语录的难关。1970年下放农村，重编本也随身携带，后又带回城里，和一些杂物捆扎在一起，从此未见，也渐渐遗忘。最近在旧物中发现这本小册子，引起我的某些回忆。原来在那世事动荡不安的时候，我不是被批斗，就是被监管，但并没有放弃读书，只是读一种书而已。我在晚年，不仅坚持假日读书的习惯，而且还有成果为证，从而在内心漾起一种成就感。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之际，政策落实，事务增多，于是更加珍惜假日读书的可贵。当时有些出版社为慎重起见，好出点校古籍的书，我也常受到邀约。为了便于在节假日点读，我常接受一些出版社的古籍点读邀约。在这几十年过程中，我应邀点读过《阅世篇》、《闽小记》、《闽杂记》、《清嘉录》、《天津风土丛书》等地方小志和杂书，后来都在出版社正式出版。这些成果大都是在春节长假中点读的。

　　利用节假日点读的最大方便是，其一，一般地方小志和杂书都是篇幅短，段落小，易于拿起放下，不影响接待来客；其二，读书时只需一本书，一支红笔，不致到处摊书，影响室容整洁；其三，读了书不仅自己长知识学问，而且还能出成果，给读者提供良好的读物，为自己也多点买书钱，一举数得，何乐不为？这第三条不是人人都能做到，要看时机是否凑巧。

　　最近两个春节，我在点读一部名为《溃痈流毒》的抄本书。这是多年前，美国国会图书馆居蜜女士委托整理点读的稿子，一直因忙于应对催得紧的出版社，渐渐把这部书遗忘，直至去年才偶然遇到原来的复印本，为了实现承诺，而从事点读。这部书是清朝鸦片战争时，一位青浦人汇集当年谕旨和奏折成书。中国原有此书的稿本或抄本，后被日人内藤虎次郎掠取或淘去，入藏日本京都府立图书馆，内藤曾抄赠罗振玉一份，是六卷本，1940年归美国国会图书馆。该书无印本，辑者与传本情况也不明。过去我曾考得其姓氏、传本与编次等事，其文字记录仍在我的那套复印本中夹藏着。这部汇编对研究鸦片战争史事有一定参考价值。估计再有一个春节就可蒇事。

　　每年节假日不过十几天，当一个人能活到七八十岁，加起来也有三年来时光，等于“三年不窥园”的时间，也还可以读不少书。青少年时，纯为读书而读书，可以增长知识。到晚年还可以出点成果，见到读书实效，这对一个人的一生，也是尽一种社会职责。我不排斥节假日休闲玩乐，但只奉劝留一些读书空间，让节假日过得更充实些。也许这是一种落后时代的悖论，但也算一种想法，希望得到理解。

　　《章用秀学术研讨会论文集》序

　　章君用秀，字定轩，津门绩学之士。少聪颖，髫龄即喜读书，及长，学业初成，于服务桑梓之余，耽于文史，勤于写作，笔耕不辍，不时有专著、专集出版问世。章君博涉多通，潜研所及，几遍文史、艺术诸多门类。又好藏书，为津门庋藏甚富一大家，从而声名鹊起，为津门内外人士所共钦敬。退休后大隐于市，不慕荣利，肆力于学问，计其所著，已成专著77种、论文数十篇，岂止等身而已。近者，有关单位为促进文化发展，举办“章用秀先生学术研讨会”以为推进文化之嚆矢。与会者近三十人，各有谠言善论，于章君学术成就，分析论辩，堪称全面。会后集文稿数十篇为一书，持来请序。我前以高年艰于行，时以未克与会为憾。今用秀来为讨论集征序，正可补前愆，遂为之序云。

　　我识用秀十余年，当时他已蜚声学坛，彼此时有过从，晤谈多及津门旧事，而于天津地方文献之积存与整理尤所侧重。用秀于此深加研究，对天津地域作“郡新而地古”的立论，并以“河海文化”颠覆了码头文化、殖民文化、外来文化、找乐文化诸多悖论，使研究天津文化者知所依归。其名著《天津地域与津沽文学》专事研究天津建卫以来的地域特点、掌故与文学流派之成就。而于水西庄查氏及弘一法师的研究尤见功力。查氏水西庄为北方名园。可与扬州小玲珑山馆、杭州小山堂相媲美。章君叙水西庄之兴建、景观及文人雅集等文颇有参考价值。又广事搜寻，深入研究乡贤弘一大师之籍贯、进德、修行、布法及文及文学艺术诸方面，使津门先贤大显于世，章君以是为学人推为天津市李叔同——弘一大师研究会副会长。章君又以津地为渔盐之乡，进而研究盐商之兴起、繁衍及养士善行等端，其著盐商养士及与文士往来等事颇见创意。是盐商养士佳话，不独扬州。而天津文化与盐商推进之功，亦于此约略可见。

　　章君之为人，诚信朴实，可于其收藏鉴赏等活动中见之。章君于收藏不徒论藏品之真伪、积累及价值以符藏家声名，尤在于保护乡邦文献，促动收藏，更值得注意者，乃在就亲历眼见之事实，揭示市场之黑幕弊端，并以切身体验，将应付市场之对策，娓娓告诸世人。宅心仁厚，实不可及。

　　既浏览与会诸君论文，大多集中章君之学术人品，宏观者多，微观者较少；概括其学术、人品者多，细剖其一书一文内涵者较少。我抉其乡邦文献一端，即以明章君学术之根本。既有根脉，其他学术门类随之勃发，自在意中。所见当否，尚祈诸君教之。

　　章君方近中寿，正学术趋于成熟、精神焕发之年，加以退隐消闲，无所干扰之身，则全速突进于学术堂奥，适当其会。我老矣，年逾九十，有心无力，只能路畔伫立，自叹年华逝去。见章君之进取，宜乎我之老大伤悲。以我观之，不十余年，章君将在津门学坛占重要一席之地，当无异意。天若有情，假我遐寿，我当摇旗鼓呼，乐观其成，章君其勉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