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这种由个人到人民的“转变”痕迹在《九叶集》中也有所残留:辛笛在坚定地怀抱起理想后,不再笃信那十个不诚实的、过于灵巧的触须似的手指( 《手掌》 ) ,他发现20年前歌咏爱情的布谷,如今正一声声诉说着人民的苦难无边( 《布谷》 ) ,于是他明白“个体写不成历史” 。
关键词:人民;诗人;九叶集;文学;本位
作者简介:
个人与人民
袁可嘉在《九叶集·序》中谈到为什么要在20世纪80年代的中国重新刊印九叶诗人的作品时,这样写道:“因为这些作品是40年代中国的部分历史的忠实记录。九位作者作为爱国的知识分子,站在人民的立场,向往民主自由,写出了一些忧时伤世、反映多方面生活和斗争的诗篇……”《九叶集》所选辑的作品是九叶诗人40年代(主要是1945-1949年)的作品,大部分是九叶诗人“转变”之后的诗作。九叶诗人前后期创作的差异与变化,袁可嘉、蓝棣之、公刘等诗人学者早已作出过阐释,国家危亡与民族苦难的逼仄,将血与火的酷烈灼热卷入了九叶诗人的创作,令其突破个人小世界,走向大地与人民。这种由个人到人民的“转变”痕迹在《九叶集》中也有所残留:
辛笛在坚定地怀抱起理想后,不再笃信那十个不诚实的、过于灵巧的触须似的手指(《手掌》),他发现20年前歌咏爱情的布谷,如今正一声声诉说着人民的苦难无边(《布谷》),于是他明白“个体写不成历史”,“我们已无时间品味传统/我们已无生命熔铸爱情/我们已无玄思侍奉宗教/我们如其写诗/是以被榨取的余闲/写出生活的沉痛/众人的 你的或是我的”(《一念》)辛笛的观念在九叶诗人中很具有代表性,相似地,杭约赫在《启示》中也谈到了这种转变,诗人本“常常迷失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有一天突然醒悟,于是抛弃了心爱的镜子,一些忧患指点了前面的路,将他引领至新的世界即“自己的世界外的世界”(《启示》)。随着苦难忧患的加剧,陈敬容的飞鸟所带来的“一幅初霁的蓝天”(《飞鸟》),已被厚重的灰尘中望出去的“一角蓝天”所替代(《从灰尘中望出去》),之前独自吊在白日与黑夜间的她,在黄昏的边上无力徘徊,渴望飞到黑夜的边上等待黎明(《黄昏,我在你的边上》),可后来在冬日的黄昏桥上,诗人看到“人们”疲倦而焦急,“多少人”要彷徨寻找一个随便什么避风角落,“躺下去/也许从此不再起来”(《冬日黄昏桥上》)。唐祈早先忧郁的牧歌故事中,那比红宝石美丽的投湖少女(《故事》),后来转变为割断自己蔚蓝色脉搏的公园少女,与成群的饥饿的队伍、犯着“蜡黄色”怀乡病的士兵、苍白瘦削的孕妇、污秽哭号的血婴、像霉烂的黑蘑菇似的丧家人,以及烈日下等待一坯土的死不瞑目者,一并构成了最末时辰中的受难群像(《最末的时辰》)。也曾在夜月怀乡中独自感伤的杜运燮(《夜》《月》),后来竭力讽刺飞涨的物价(《追物价的人》),赞美越过了铁窗与血泊的雷(《雷》)与怒唱战歌的闪电(《闪电》)。在金黄的稻束中独自静穆沉思的郑敏(《金黄的稻束》),后来的诗作中也出现了“举起,永远地举起,他的腿”,“这古老土地的坚忍的化身”的人力车夫(《人力车夫》)。《九叶集》是一群关心国家命运与民族疾苦的知识分子,“以血肉似的感情”(《中国新诗》编者《我们呼唤(代序)》)抒写思想探索,以知识分子的良心与责任感,强烈拥抱住了“中国最有斗争意义的现实”(杭约赫·唐祈《黎明乐队》)。
九叶诗人为垂死的腐朽,将厚厚的殓帛织就,密密麻麻中织入了重重诅咒,正如在撕心裂肺的阵痛中等待一个新生婴儿,为灿烂光明的他,缝制庄严圣洁的襁褓,层层叠叠的针脚里满是对光明与和平的真挚渴望。正视淋漓的鲜血,直面惨淡的人生,严肃而真诚地书写40年代人民的苦难挣扎与为光明未来的坚韧斗争,是《九叶集》大部分作品的思想倾向与情感基调,而这部分作品也是《九叶集》至今仍动人至深的魅力所在。如,“列车轧在中国的肋骨上/一节接着一节社会问题/比邻而居的是茅屋和田野间的坟/生活距离终点这样近/夏天的土地绿得丰饶自然/兵士的新装黄得旧褪凄惨/惯爱想一路来行过的地方/说不出生疏却是一般的黯淡/瘦的耕牛和更瘦的人/都是病,不是风景!”(辛笛《风景》)列车将冰冷沉重的钢铁轮箍深深地轧在嶙峋高突的中国肋骨上,所行处一阵碎裂,诗篇首句便令人浑身战栗,疼痛不已,这个“轧”字凸显出一节又一节负载超荷的社会问题惨痛酷烈地摧残着积难深重的脆弱中国。
再如,“我要以荒凉的沙漠,坎坷的小路,骡子车,/我要以槽子船,漫山的野花,阴雨的天气,/我要以一切拥抱你,你,/我到处看见的人民呵,/在耻辱里生活的人民,佝偻的人民,/我要以带血的手和你们一一拥抱。/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穆旦《赞美》)荒凉沙漠、坎坷小路、骡子车与槽子船、野花与阴雨,这埋藏着苦难的民间意象,暗示出一段悠久的苦难历史,为这苦难中坚韧生存的人民,诗人用饱和着爱的,与人民一样历尽苦难的带血的手,与无处不在的佝偻骨峭、瘦削乏疲的人民一一拥抱,在他们畸形残损的脊背上,印下一个深深的血手印子,为这苦难里的生大声赞美,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在接下来的诗句中,穆旦在广袤沉寂的土地上,铜刀铁犁刻写出一个民族起来的背后,是说不尽的灾难、无尽耻辱的历史、太多无言的痛苦,以及无数个曾祖祖辈辈受难的中国农民放下“古代的锄头”,“溶进了大众的爱”,“溶进死亡里”。而这样一个死亡的农民,是一个老妇的儿子和许多孩子的父亲,他们在聚集着黑暗的茅屋里,正忍耐着不可知的恐惧与残酷含蓄的饥饿,等待他无可回头的归来。正是这样一首首啼血哀歌,严峻沉郁、深沉痛切地彰显出九叶诗人在战火中的成长,他们直面苦难、正视鲜血的真诚与勇气,关怀现实、忧国忧民的情怀与担当,令《九叶集》获得了超越时空的感人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