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日记上有一个记载，我怎么也看不懂。1923年9月14日：“午后往东单牌楼信义洋行买怀炉炭，又买五得一具。”这“五得”是什么？我至今还没有闹明白。我甚至请教一位极负盛名的收藏家，也答不上来。

　　读鲁迅日记，就发现鲁迅在日记中与收藏有关的记载还真不少。1912年5月鲁迅一到北京，就被琉璃厂吸引住了。他第一次去琉璃厂是在到京一周后：5月5日到京，12日第一次逛琉璃厂。日记：“下午与季茀、诗荃、协和至琉璃厂，历观古书肆”，买了一部古书。以后这里就成为他常去的地方了。开始他住在菜市口南的南半截胡同，离琉璃厂很近，到教育部上班途中，只要稍稍弯一下，就是琉璃厂。所以在鲁迅的日记上对琉璃厂的记载三天两头有。

　　有时候，鲁迅不写琉璃厂，而写“火神庙”，甚至写成“花神庙”———那是刚到北京不久，大约是听同乡友人不标准的普通话说到“火神庙”，就讹成“花神庙”了。火神庙是琉璃厂街东端的一座小庙，那里实际上也演变成了古玩市场。有时还提到“海王村”、“厂甸”等，其实也都是琉璃厂的一部分。还有很多时候，鲁迅只提到店铺名，如“清秘阁”、“宜古斋”、“德古斋”等等，其实也都是琉璃厂的店铺。

　　除了琉璃厂，还提到“小市”。一说“小市”即“晓市”，是自由交易的文玩市场，形式常是地摊。这有些跟现在的潘家园古玩市场相似。往往是天不亮就有交易，有些东西可能来历不明，所以要趁天不亮就交易。当时北京至少有两处小市。此外还有护国寺也有小市，也离教育部不太远，鲁迅也去逛过。

　　至于买的东西，那就更有意思了。除了买书、买碑帖、画册、古玩、纸墨等等，还买玩具。1913年2月6日是大年初一：“午后散部往琉璃厂，诸店悉闭，仅有玩具摊不少，买数事而归。”从初一到初四，几乎天天去。初四记：“午后赴琉璃厂，途中遇杨仲和，导余游花神庙，列肆甚多，均售古玩，间有书画，然大抵新品及伪品耳，览一周别去……”有时毫无目的也要去逛逛。1913年1月2日：“赴留黎厂循览书画骨董肆，无所获。”1913年1

　　月9日：“步至小市看地摊，无所可买。”2月18日：“复游火神庙，历览众肆，盘桓至晚方归。”

　　于是连殉葬品也在搜购之列：“又购北邙所出明器五具，银六元，凡人一、豕一、羊一、鹜一、又独角人面兽身物一，有翼，不知何名。”（1913年2月2日）次日“又购明器二事：女子立象一，碓一，共一元半。”在这里买的东西，后来还曾描摹其形，图稿现存。1915年9月16日：“午前往留黎厂买古矢镞二十枚，银三元。”这些古箭镞买回来后，鲁迅还逐一加以描绘，这些图现在还保存在国家图书馆。还有大量石刻，也都是在琉璃厂淘来的。1915年11月27日：“得《薛山俱、薛季训、乡宿二百他人等造象》拓本四枚，云是日本人寄售，原石已出中国，索价颇昂，终以六元得之。”拓本四枚就要六块大洋，是很昂贵的了，但鲁迅不惜工本买了下来，还进行了描摹，这些拓本也都保存下来了，堪称难得。前些年，我到日本，看见在东京国立博物馆里就展出了十三块中国的造像石和碑刻，当时没核对，或许就在那中间吧？在鲁迅收藏中将近一千件原两江总督端方所藏、他逝世后流散出来的收藏品，也是在琉璃厂搜购的。

　　还有有趣的事：鲁迅家里收藏着几把椅子，特别厚实，甚至显得笨重。其实那是北京的“模范监狱”里囚犯做的，鲁迅的弟子宋琳在模范监狱当教谕师，鲁迅就是托他买来的。还有一件同样来自监狱的藏品，是1934年同乡弟子许钦文从监狱里出来后赠送给鲁迅的。那是杭州的浙江省“模范监狱”狱囚用牙刷柄磨制的一根牙签。这令人想起“铁杵磨成针”的典故。

　　还有更特别的藏品。1924年8月9日，鲁迅在西安讲学完后归途中，坐船“午后抵函谷关略泊，与伏园登眺，归途在水滩拾石子二枚作记念”。由于这次西行难得，途中捡颗石子收藏，也有特殊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