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少华先生是我喜爱的翻译家，《挪威的森林》译得很精彩。他亦译亦创，文字优美典雅，每有隽永之作可耐咀嚼。最近读到他写的随笔《永远的异乡人》，其中有一个细节令我莞尔。他说——

　　某日早上，我悲哀地发现大弟用名叫“百草枯”的除草剂把院落一角红砖上的青苔喷得焦黄一片，墙角的牵牛花被药味儿熏得蔫头耷脑。问之，他说青苔有什么用，牵牛花有什么用，吃不能吃，看不好看！悲哀之余，为了让他领悟青苔和牵牛花的美，为了让他体味“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的诗境，我特意找书打开有关图片，像讲课那样兴奋地讲了不止一个小时。不料过了一些时日，他来园子铲草时，还是把篱笆上开得正艳的牵牛花利利索索连根铲除。我还能说什么呢……我从那里出发，并将最终返回那里。返回那里对着可能再生的青苔和牵牛花回首异乡往事，或感叹故乡弱小生命的美。

　　我之所以对这个细节特别会心，因为我也遇到过类似的镜头——话说拙荆的姨妈姨父有一阵要到南方散心，遂长住我们的羊城寓所。到了春节，我们从上海飞穗，到得家门口一看，不觉大吃一惊：原本花木草石融为一体、错落有致的“样板花园”，突然间变得土里土气。除了泥土上孤零零矗着的两棵小树，什么景致都没有了。见到我们，姨父忙不迭“自我表扬”：“你们看看，我把乱七八糟的花花草草都清理干净了，还弄了两棵树来，这下整齐了吧？”我俩面面相觑莫知所以，只好悻悻应付，“您辛苦了，辛苦了”，心里却暗暗叫苦。当初看中这套联体别墅，很大原因乃为“样板房”，为了供人参观，房产商将院子做得特别考究，各种热带植物加上若干山石，甚至配上简易的灯光布置，打造了一个精美的花园。谁承想，姨父这个“老银行”，他对数字的精通与爱好，竟然敷衍成对“秩序”的过度偏爱，生生把丰富多彩阉割成整齐划一，呜呼哀哉。

　　后来发现，姨父的审美观非常简单，一句话：整齐就是美。他到上海游览，坐在车上看高楼，大发感慨：乱七八糟高高低低，像北京那样就好了，楼宇长得一模一样。当然他的参考对象是很多年前的北京，意在突出他心仪的整齐划一。他把上海个性化建筑的强项看作了弱项，完全看不懂丰富优美的天际线。我只好苦笑，同时忍不住遐想：原来莳草的老农民和数钱的老银行都有可能是“美盲”。渐渐地，有一丝悲凉泛上来：当活生生的美展现在眼前时，为什么有些人的眼睛会视而不见无动于衷，甚至把美丽当冗赘祛除呢？我们的族群里，这样的人占了多大的比重？

　　对“美”的无动于衷往往伴随对“丑”的无动于衷。面对脏乱差的环境，明明举手之劳就能重拾美净，很多人却选择无所作为，“忍丑”的耐力惊人。就不能不产生“对比联想”——我遍走欧美日韩，所到的不少地方，几乎见不到“肮脏死角”，只要目力所及，决不允许有秽物污目。前几个月我在洛杉矶呆了一阵子，每天黄昏时分在寓所的远远近近处徜徉漫步，由于家家户户均为敞开式，所以各家花园尽收眼底。我发现，除了大块的草坪之外，在某些不规整的边边角角，主人总会因地制宜地弄些花草、雕塑、摆设、小景……而且，绝不雷同。你不由得想，他们的眼光太挑剔了，但凡存在“不美”之处，是绝不能苟且的。那不是个别现象，而是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的家庭，均处在均等的审美水平，所以才能呈现“无死角”状态。看来，一个民族的素质究竟达到什么高度，通过其“审美”和“耐丑”境界，便可略知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