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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欧阁诗录》与《〈黛玉葬花〉曲本》的文献价值
2021年02月09日 16:02 来源:《艺术百家》2019年第4期 作者:朱恒夫 字号
2021年02月09日 16:02
来源:《艺术百家》2019年第4期 作者:朱恒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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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提要:清末状元张謇极其重视戏剧教育在社会改良中的作用,故在其家乡南通修建“更俗剧场”,并在其中辟立“梅欧阁”。以“梅欧图”为名,是对梅兰芳与欧阳予倩这两位戏曲表演艺术家,尤其是对梅兰芳表演艺术高度肯定的表现。在梅兰芳第一次应邀到南通演出时,主宾雅集赋诗,之后,张謇将诗编辑、刊梓,即《梅欧阁诗录》。该诗集作品的主要内容为:赋诗者表达景仰、赞美对方之情;张謇等人对梅兰芳与欧阳予倩所演剧目进行评论;题咏更俗剧场的落成与梅欧阁的建立。《〈黛玉葬花〉曲本》则是“梅党”在《黛玉葬花》创排后不久来沪演出时的宣传资料,主要刊有《黛玉葬花》的剧本内容、舞台艺术形态和对梅兰芳在该剧中表演艺术的评论。由这两本书的内容来看,它们无论是对于研究梅兰芳,还是研究民国戏曲史,无疑都是重要的甚至是不可或缺的文献。

  关 键 词:《梅欧阁诗录》/《〈黛玉葬花〉曲本》/梅兰芳/民国戏曲史/文献价值

  作者简介:朱恒夫(1959- ),男,汉族,江苏滨海人,文学博士,上海师范大学影视传媒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戏曲历史与理论。

  基金项目:本论文为2019年度国家社会科学基金艺术学重大招标项目“新中国成立70周年戏曲史(上海卷)”(项目编号:19ZD04)阶段性成果;以及上海高水平大学建设上海师范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创新团队阶段性成果之一。

  从1913年北京劝业场缥缃馆编写、出版《梅兰芳》开始,到20世纪40年代末,中外研究、宣传梅兰芳的书籍或期刊的特刊约有32种,这些资料对于研究梅兰芳的生平、艺术道路和他对戏曲发展之贡献特别宝贵。然而,由于其中一些书刊存世较少,不易查阅,故学界并没有对民国年间出版的这些文献进行全部研讨,或虽有所关注,但没有深入探索,《梅欧阁诗录》与《〈黛玉葬花〉曲本》即属于这种情况。而这两本书为敝校图书馆所珍藏,故不揣谫陋,做一点补缺的工作。

  一、《梅欧阁诗录》:记载了梅兰芳与南通的密切关系

  “梅欧阁”是清末状元张謇在所建的更俗剧场中辟出的一个文人聚会的场所,“梅”是梅兰芳,“欧”是欧阳予倩。梅兰芳在《舞台生活四十年》中,回忆了1920年第一次进入“梅欧阁”时的情景:

  看完了伶工学校,欧阳先生又陪我们到更俗剧场去参观。前台经理薛秉初招待我们先到了一间客厅待茶。我刚跨进去,抬头就看见高高悬挂着一块横匾,是“梅欧阁”三个大字。笔法遒劲,气势雄健,一望而知是学的翁松禅老人,这就是张四先生的手笔,旁边还挂了一副对子:“南派北派汇通处,宛陵庐陵今古人”,也是张四先生自撰自书的。他是借用梅圣俞(宛陵)、欧阳修(庐陵)两位古人的籍贯来暗切我跟欧阳先生的姓的。薛经理指着横匾对我们说:“这间屋子,四先生说是为了纪念你们两位的艺术而设的。”我听完了,顿时觉得惶恐万状。我那时年纪还轻,艺术上有什么成就可以值得纪念呢。这是他有意用这种方法来鼓励后辈,要我们为艺术而奋斗。[1]303

  1959年,南通纪念“梅欧阁”落成40周年并在原址再建,梅兰芳得知这一消息后,以长诗抒发了对朋友张謇和南通的怀念之情:

  ……四十年前建阁初,客游是邦周览之。忆昔我与欧阳子,后先见招皆莅止。粉墨生涯二人同,笙簧格调诸公喜。有乡先生能赏音,折节交到忘年深。为题小阁挥巨笔,欲使辁才登艺林。宛陵庐陵两宋贤,托古姓氏以喻今。斯际我侪识宏奖,悚惶讵免生于心?……[2]33

  建立“梅欧阁”,无疑是对梅兰芳和欧阳予倩这两位戏曲表演艺术家的褒奖,也给南通的艺术史留下一段佳话。但是,“梅欧阁”在当时和后世产生较大影响的倒不是阁子本身,而是以阁为名的诗集,即《梅欧阁诗录》。要透彻地了解这部文献的内容,得从张謇与梅兰芳的关系说起,因为这一诗集中的许多诗篇就记录了他们两人的交往。

  张謇(1853-1926),字季直,号啬庵,自称“啬翁”,他人称“啬公”,江苏南通海门人。光绪二十年(1894)中状元,任职翰林院编修。民国年间,先后任实业部长、农商总长兼水利总裁等职务。因在兄弟中排行第四,被人称为“四先生”。他提出了“父教育而母实业”的思想,故在致仕后创办了纱厂、轮运公司、电气公司、面粉公司、冶铁公司、滩涂垦牧公司等。当在实业上积累了一定的资金后,以“夫立国由于人才,人才出于立学”为指导方针,大力开创教育事业,创建了师范学校、农业学校、纺织学校、南通博物苑、女红传习所、聋哑人职业训练所等教育机构。

  而对戏剧,他也极为重视,说:“实业可振兴经济,教育能启发民智,而戏剧不仅繁荣实业,抑且补助教育之不足。”[3]89又说:“教育以通俗为最普及,通俗教育以戏剧为易感观。”[4]“国之社会不良极矣,社会苟不良,实业不昌,教育寡效,无可言者。而改良社会措手之处,以戏剧为近。”[4]正是出于这样的认识,作为一位有着显赫社会地位的政治家、实业家与教育家,主动与当时代表着戏剧表演艺术最高水平的梅兰芳接触。其目的一是获得梅兰芳的帮助,在戏剧的革新上取得成绩;二是在做人、演艺方面,正面引导梅兰芳,让他在戏剧界起着良好的模范作用,并在演艺事业上不断进步。据不完全统计,从民国五年(1916)十月到民国十四年(1925)六月,九年之间,在那个通讯不发达、战乱频仍的时代,张謇居然给梅兰芳写了51封信。其情感之深挚、期望之殷切,洋溢于字里行间,如民国五年(1916)十一月七日的信:“《葬花》通体婀娜绰约,隐秀无伦。惟看《西厢》一段,黛玉接口说‘有趣’一句,可去。黛玉口中,只可说‘文章好’(即令宝玉重问有趣与否,黛玉也只说‘文章好’,似合身份)。其黛玉心中以为有趣,只在微笑中露出剧情,似尤超妙。”[2]106又如民国五年(1916)十二月中旬的去信云:“众人极赞浣华之时,即老夫极惜浣华之时。意欲浣华自今即每日学画梅花。方求旧本《梅花喜神谱》及钱叔美画寄赠,尚未得也。专学一艺一事,则易精。钱与浣华体质为近,三五年后,盼浣华专事于此,则老夫惜浣华之意达矣。”[2]108张謇对梅兰芳的表演给予了忠恳的批评,并建议梅兰芳习画梅花,以提高文艺修养。

  张謇在戏剧改革上有全面而深入的思考,他在民国八年(1919)六月十六日给梅兰芳的信中谈了自己的改革设想:“鄙意大要有二:一地理历史正旧之谬误,一风俗人事正旧卑劣粗恶,此言体也。用则一方订旧,一方启新。订旧从改正脚本始,启新从养成艺员始。”[2]116为了将自己的理念付诸实践,他决心开办一所培养新型的戏剧人才的学校和建立一座现代化的剧场。开始,他想将学校办在北京,由梅兰芳主持此项工作。“兹南通地方拟建戏园,鄙意则先养成正当艺术之才,特开生面。都中年轻而习艺者,较多之他处。假如养成三十人,就曾学戏之弟子中,择其聪慧而安详者,合为一班,即在都中加以训练,延聘一二人为之监督,岁由南通给费以资之。……其事是否易于组合?若何组合之法,吾友与奉卿诸君能为其事否?”[2]110梅兰芳深知张謇心中的戏剧学校不同于旧式科班,长其事者“必明了教育,京戏、昆曲、话剧都有根柢者方可胜任”[3]65,加之演出繁忙,婉言推辞了。后来,张謇通过时任南通警察局长、湖南人杨徽生的介绍,聘请了我国话剧的创始人、后又转演京剧而成为南派花旦名伶的欧阳予倩来主持校务。他将此事写信告知了梅兰芳:“近得欧阳予倩,愿为我助。予倩文理事理皆已有得,意度识解亦不凡俗,可任此事。”当然,他还是希望梅兰芳能予以帮助:“惟积极进行,不得不有望于吾友之助。……而非吾小友,则助之效不速也。”[2]117梅兰芳知悉后,来信祝贺:“敬悉更俗剧场、伶工学社均已有成,乐极!忆去年蒙谕代组学校,本应勉效绵薄,只以知识短浅未克如愿,实深愧歉!有予倩先生出来办理,甚妙。久知予倩先生品学兼优,艺通中外,将来剧场、学校均必尽美尽善,较澜为之胜万倍矣。”[5]66

  民国八年(1919)十一月一日,更俗剧场建成,“梅欧阁”设在剧场之内。为何以“梅欧阁”为名,张謇用诗答曰:“平生爱说后生长,况而英蕤出辈行。玉树谢庭佳子弟,衣香荀坐好儿郎。秋毫时帝忘嵩岱,雪鹭弥天足凤凰。绝学正资恢旧舞,问君才艺更谁当。”①据张謇的有关诗文,综合起来看,他设立“梅欧阁”的动机大体出于两点:一是他由衷地赞赏梅兰芳和欧阳予倩杰出的表演艺术。他的《梅郎到通示剧场》诗云:“第一佳人第一朝,千车争听《郁轮袍》。郊衢不碍西风恶,正要城南酒价高。盈车掷果亦须钱,一语犹闻值一缣。方便与人增眼福,黄金土价不妨廉。”虽然是从观众的视角来看梅兰芳的宝贵,但又何尝不是张謇自己对梅兰芳敬重的态度。而在评论梅兰芳所扮演的《牡丹亭》中的杜丽娘形象时,更不惜用无以复加的赞美之词:“绝世难双杜丽娘,只须天壤有梅郎。青琴素女无传写,冷落临川玉茗堂。”对于欧阳予倩的艺文才能,张謇也是高度评价,第一次观赏欧阳予倩演出的“红楼戏”和与之讨论诗歌后,便赋诗道:“文履轻裾桓叔夏,买舟便肯渡江来。料应淝水麾军辈,远谢清溪弄笛才。说梦红楼犹出楔,闻歌白发为停杯。浏阳名士吾差识,论子于诗当别裁。”在张謇的心里,梅欧是戏曲界的一对双璧:“欧冶传名剑,梅花谱喜神。合离两家姓,才美一时人。珠玉无南北,笙镛有主宾。如闻张子野,映带祐丰春。”②二是希望京剧的南北两派联袂推进艺术的发展。张謇的儿子张孝若在《南通张季直先生传记》中表述了他父亲的这一心愿:“中国的戏剧界,向来分的派别很多,你倾我轧,各不相下。我父认定中国艺术方面,总得优秀分子集合起来,协力改进,方能昌明。所以,我父对梅兰芳、欧阳予倩的各树一帜,觉得有调和联合、共图中国戏剧改良、光明艺术之必要,所以,他在南通新剧场内建了一个‘梅欧阁’。”[6]443

  在更俗剧场内的“梅欧阁”设立两个月之后,也就是民国九年(1920)一月十二日,梅兰芳一行乘坐张謇特地派出的专轮“大和号”,从武汉来到了南通。根据张謇的日记,梅兰芳在南通的12天内,除了游览名胜和参观张謇创办的博物苑、学校等之外,其主要活动就是演戏,共演出了《葬花》《送酒》《游园惊梦》《闹学》《木兰从军》《贵妃醉酒》《女起解》《贩马记》《西厢记》《思凡》《千金一笑》等剧。同年的五月二十六日,梅兰芳第二次来南通演出,在三天里大约演了两三场戏,由《公园日报》的演出海报得知,有《天女散花》等剧。梅兰芳第三次到南通演出,他本人记述:“第三次是民国十一年去的,那时我跟杨老板(小楼)在上海天蟾舞台演出。从旧历的五月初三唱起,唱了二十天戏,正赶上张四先生七十正寿,我记得他是五月二十五日的正日,我跟杨老板、凤二爷、王长林、许德义、郝寿臣、李寿山、吴彩霞、姜妙香、姚玉芙,都在二十四日到了南通。当天晚上杨老板演的《落马湖》,我演的《天女散花》。第二天白天,杨老板的《长坂坡》,我的《麻姑献寿》。晚上杨老板的《连环套》,我的《游园惊梦》。我们二十六日的早晨就坐船回到上海,赶晚上天蟾的戏了。”[1]304

  梅兰芳第一次到南通演出时,除了张謇本人每观一剧写一首诗以表达欣赏之情外,还有许多文人乘兴赋诗,于是,张謇将自己及他人所写的与此次演出活动有关的诗辑为一集,名之为《梅欧阁诗录》,封面署“庚申二月”,也就是民国九年(1920)年的旧历二月即已面世。从编辑出版的速度上,亦可见张謇对这一次演出活动的满意程度。

  《梅欧阁诗录》的内容可分为四类:第一类是表达赋诗者景仰对方之情,最有意思的是欧阳予倩的《赠浣华》:“我是江南一玩铁,君如郑雪铸洪炉。不烦成败升沉感,许共瑜伽证果无?”在表达了敬重之情后,也希望梅兰芳提携自己一同进步。梅兰芳也表达了自己对张謇的感恩之情:“人生难得自知己,烂贱黄金何足奇。毕竟南通不虚到,归装满压啬公诗。”(《临别赋呈啬公》)张謇更表现出了对梅兰芳的深情厚意。送别后的第二天,就开始思念起对方,并以诗抒发了浓浓的思情:“握别临岐意未颓,明年莺燕定能催。何因川路飙轮响,却到残更枕上来。”(《别后忆浣华道上》)第二类是诗人对梅兰芳与欧阳予倩所演剧目的评论。这类诗占到整个诗集内容的大部分,因张謇之前就观赏过梅兰芳的剧目,所以,他写的观剧评论诗最多。如《女起解》:“牧民而冤民,一唱三叹息。不及梅家郎,养鸽不鸽食。”《闹学》:“取兴离魂始,先驱窈窕章。雪中梅不放,何物逗春香。”其他诗人也热情地赞美了梅兰芳和欧阳予倩的表演艺术。如烈卿的《观梅郎〈天女散花〉》:“惊鸿妙舞世无双,俪以新词更擅场。雷动万人齐拍手,诗笺花片竞飞扬。”何祖泽③的《观梅浣华〈千金一笑〉》:“秋水为神雪作肌,姗姗微步讶来迟。将颦将笑传情处,都在拈衣不语时。”范九的《观梅郎〈木兰从军〉》:“木兰为父生颜色,慷慨从征着战袍。黑水马嘶风力劲,白沙人卧月轮高。报家报国宁殊视,生女生男并足豪。此意久无人写出,一篇今日出檀槽。”唯一的《观梅郎演〈牡丹亭〉赋呈啬公》:“梅郎风韵临川笔,绝世无双喜有双。三百年来我乡曲,更饶人说是昆腔。”鹿笙的《观予倩〈思凡〉》:“十二类生六根贼,鬼伦天趣顷回轮。尘海几人能立足,出世入世纷沉沦。”第三类是对更俗剧场的落成或为梅欧阁设立而题的诗,如黄炎培的《南通梅欧阁成于伶工学社遇欧阳予倩即赠并呈啬公》:“微闻元日会高歌,阁外余音嫋去波。客舍无心成邂逅,儿曹欲舞已婆娑。抱残海曲师阳在,垂老风流子野多。便化色身教汝看,聪明为楫爱为河。”张謇之子张孝若所写的“二妙一台收,阳春白雪流。移风望驹豹,旷世袭梅欧。筝笛廻凡耳,云霞拥上头。绕梁他日事,此阁在通州”亦为此类诗。第四类为该诗集的序言。序言有两篇,分别为如皋沙元炳和张謇撰写,另有一篇诗歌类似于序言,即勋阁的《读〈梅欧阁诗录〉》。

  总之,由《梅欧阁诗录》可以了解到20世纪初像张謇这样的名宦对待梅兰芳及戏曲的态度,可以了解到梅兰芳在彼时最为人称道的剧目有哪些,还可以了解到梅兰芳与他领衔的剧团到大城市之外的地方演出之情况和偏僻之地的观众对他以及京剧接受的程度。可以这样说,《梅欧阁诗录》无论是研究梅兰芳,还是研究民国戏曲史,都是一份重要的甚至不可或缺的文献。

  二、《〈黛玉葬花〉曲本》:扩大观众传播面的宣传力作

  著名戏曲理论家、编剧吴白匋先生曾回忆第一次观看梅兰芳演出《黛玉葬花》时的情景,云:“1916年冬,他在上海天蟾舞台演出了四十多天,场场满座。当时我才十一岁,跟着家里上辈去看了《黛玉葬花》,却留下了一点非常深刻的印象,尽管时光过去将近七十年了,回想起来,还是历历如在目前。这出戏是根据《红楼梦》第二十三回‘《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警芳心’编写的。第六场,也就是最后一场,是全剧的重点,黛玉读《西厢记》。舞台上有画的园林景片,(这在当时也是创举)在靠近下场门的台口,安设一座小假山石,可以当凳子用,宝玉(姜妙香先生扮)先坐在上面读《西厢记》。黛玉掮着花锄上场,遇见了他,就叫他扫起花片,装入花囊,向他要过《西厢记》,也坐在石上看起来,不由得看出了神。宝玉悄悄地走近石边,站住,凝视着黛玉看书。这时候整个剧院里出现了奇迹:台上两位角色不说不动,冷静得像座石像;台下观众足有三千多人(那天卖了满座,还外加了不少凳子)却全部被他们吸引住了,谧静无声,连咳嗽都没有,一个个全神贯注地看着,这样冷静了差不多一分钟之久,黛玉才慢慢抬起头来,看见宝玉,宝玉就用《西厢记》原词来打趣她:‘我就是这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个倾城倾国貌’,引起了她的嗔怪。台上有了对话,台下也就有了笑声,不过基本上还是宁静的。”[7]19吴先生在80岁的时候,还能清晰地记得11岁时所看到的《黛玉葬花》的演出细节,可见这部戏演出之精彩了。确实,《黛玉葬花》是梅兰芳的代表作之一。

  这部戏中扮演宝玉的姜妙香在梅兰芳去世之后,即以《谈梅兰芳的〈黛玉葬花〉》一文来表达他的悼念之情。他是这样评价该剧的:“全剧一共只有五个角色,场子相当瘟,是一出人保戏的冷戏。但兰芳演来,使整个的戏展现出优美的意境,有情有色,宛如一首清丽、哀怨的抒情诗,不仅蕴含着丰富的思想感情,而且还闪烁着青春生命所放射出的光彩。”[8]

  《黛玉葬花》创排于1915年,齐如山写了它的剧情大概,李释戡编了唱词,罗瘿公等人参与了剧本内容的讨论。该剧于1916年正月14日在北京吉祥园首演,为梅兰芳演出的第一部“红楼戏”。1916年的10月至12月,梅兰芳应许少卿之邀来天蟾舞台演出时,所演的剧目中就有《黛玉葬花》,正如吴白匋先生所说,极受观众欢迎。梅兰芳也有此剧火爆的回忆:“尤其是《嫦娥奔月》和《黛玉葬花》,这两出戏的叫座力最大。由于他们口头上的宣传,力量也不小,差不离天天满座,常常拉铁门,把个许老板高兴得心花怒放,笑口常开。”[1]366-367

  其实,《黛玉葬花》一剧,不仅借力于剧院老板口头的宣传,“梅党”也做了扎实的宣传工作,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编写、出版了《〈黛玉葬花〉曲本》④。该书的出版时间为“丙辰中秋”,也就是民国五年(1916)的旧历八月,而公历则为十月份,可见,这本书是为梅兰芳到上海演出准备的。编辑者为揅戡道人,印刷者为上海石印局,发行者则为上海开智新书局。揅戡道人,为捧梅健将,对于《葬花》一剧,倍加赞许,誉为不朽之作,故特为之编印是书。书印一万册,在天蟾舞台剧院公开赠送。

  《〈黛玉葬花〉曲本》的内容为:正文之前为梅兰芳的剧照、揅戡道人像赞、六弢序言、揅戡道人自志。正文为诗钞、曲本、戏考和剧评。诗钞为观剧诗,有樊山、藐庐的题为《梅郎曲》的诗两首,还有关颖人《博道人招观梅兰芳演〈黛玉葬花〉新剧》、樊樊山《〈葬花曲〉为梅郎兰芳作》、六弢《观梅兰芳〈黛玉葬花〉新剧》、黄山遯叟《观梅郎〈葬花曲〉和六弢原韵》、一厂《〈葬花曲〉观梅兰芳演石头记林黛玉新剧作》等。

  六弢的序言写得虽有文采,但对于《黛玉葬花》的艺术夸赞,有点广告语的味道:“自出心裁,妙传韵事。《红楼》幻相,摹情种于天真;乐府遗音,翻新词于旧谱。遂使颦卿都活,观者神痴,浑疑啼笑皆真。听余心醉,一时诗话报张,且大受欢迎。千载风流剧界,乃别开生面;《缀白裘》相形减色,育化会籍博光荣。”

  揅戡道人的《自志》讲述了编书的动机,说《嫦娥奔月》一剧虽然出色,但是“雅俗合参,多属荒渺”,而《黛玉葬花》为“《红楼》之旧谱,作乐府之新声。曲工词雅,真使人无间言矣。此剧主要角色仅在宝黛,而黛玉一身犹为人所注意,故关于词白,士大夫皆以不详为憾。”于是,他蒐辑原词,加以征订,又汇辑观剧诗歌,以帮助观众理解与欣赏此剧。

  揅戡道人对梅兰芳葬花剧照的赞誉有着极其诱人的效果,云:“可儿可儿,秀骨天然。吹气芬芳,举体便娟。梅舒春雪,蒲蔼晴烟。妩媚而庄,靓雅欲仙。齐齐整整,楚楚翩翩。仿佛绛珠,来自情天。东风惹恨,颦黛增妍。埋香净土,绮思缠绵。窥词交谑,感曲流连。……”任何人读了这一段的描写,都会生起到剧场一睹梅兰芳真容和他的表演的欲望。

  樊山的《梅郎曲》描写了诗人和梅郎的交游和对他才艺的赞美:“夜入梨园第一部,听郎清歌见郎舞。万人如海看红妆,万炬无烟照海棠。才出绣帘犹掩抑,徐登锦罽故廻翔。腰肢一捻灵如柳,学得簸钱堂下走。看似轻盈极端庄,才欲收光更迟久。燕去红襟双剪齐,莺来一点黄金溜。……”音节明快,通俗易懂,摹写细致,引人想象。

  在诸品评《黛玉葬花》的诗中,樊樊山的《〈葬花曲〉为梅郎兰芳作》最为出色。先说艺术对于美女的形态内心最难表现,尤其是《红楼梦》中的林黛玉:“作画难写美女形,著书难言美女情”,“当年黛玉悲秋曲,同治初年时一闻。桂官紫稼不可作,巧玲约略能传神。”⑤巧玲即是梅兰芳祖父、“同光十三绝”之一。他虽演过黛玉,然巧玲“自云环肥输燕瘦,苦竹潇湘微失真”。而梅兰芳有着表演黛玉的天赋材质:“娇孙天与莲花面,藕作玲珑心一片。将身写入葬花图,瘦于彩蝶轻于燕。……吟花能写百花真,葬花能妥百花魂。”他不但表现出黛玉外形的绰约风姿、优雅气质,还演出了她“情如湘水流难尽,话到西溟始欲愁”的内心活动。如果汤显祖这样的大剧作家能还阳转世,听到梅郎曲的话,当会“一曲临川能断肠”。六弢所写的《观梅兰芳〈黛玉葬花〉新剧》亦有可观之处,如对剧中“窥词”的评论:“一卷掩愁感莫支,个中佳趣两人知。半明半昧情无限,掩册娇羞不语时。”这些评论者无疑都是戏剧的行家,所论皆切中肯綮,无论是对表演者,还是观众,都有启发的作用。

  此书所刊载的《黛玉葬花》的剧本,虽不完整,主要是宝黛的唱词与念白,但是能让我们了解到该剧最初的脚本内容。因为任何戏剧剧本的内容都会因时因地因演员因观众的不同而修改,只是修改的程度不同而已。该剧黛玉的唱词如:

  [引]孤苦伶仃,一腔心事向谁论?(诗)如何乳燕早无家,身世凄凉只自嗟。摒得眼中无限泪,纷纷断送好年华。

  (扫花唱)[西皮慢板]花谢花飞飞满天,随风飘荡扑绣帘。手持花帚扫花片,红销香断有谁怜?取过纱囊将残花敛,携到香琢葬一番。……(葬花)[二六板]取过了花锄仔细劖,轻松的香土掘一番。回身倒出残花片,好将艳骨葬黄泉。怪侬底事泪暗弹,花谢容易花开难。一杯净土把风流掩,莫教漂泊似红颜。质本洁来还洁返,强如污浊陷泥湍。荷锄归去把重门来掩。冷雨敲窗梦难全。(下)

  而梅兰芳在20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演出该剧时,变化却很小,相应的唱段仅是在“随风飘荡扑绣帘”前改为[慢板],“强如污浊陷泥湍”的“湍”改为“团”,最后一句“冷雨敲窗梦难全”改用[摇板]来唱。[9]76-78两相一比较,就可以看出,这个剧本在问世时就很成熟,梅兰芳在四十多年间基本上都照原本搬演,这也说明了该剧在舞台上初现时就受到南北观众喜爱的原因。

  揅戡的《戏考》实是该剧舞台表现形态的记录,如“全剧只五人,分四场。第一场开幕以丑角状。茗烟上,述宝玉娇养名贵及购书原委。内转下。二场,贾宝玉上,每演皆姜妙香状之。作公子装,冠紫金冠,着浅霞色衣加帔,戴金锁项圈并佩宝玉,足穿韈着鞋,居然怡红公子也。念引道白毕,作寂寞难遣状。茗烟进书,宝玉作观书介。观毕,挟书下。第三场……”这些内容或许在当时没有什么意义,但是,随着时间的迁移,对于后人了解梅兰芳在民国五年(1916)所演的《黛玉葬花》的舞台状况,或者后人要复原该剧早期的舞台形态,其意义之大,则是不言而明的。

  该书最后刊录的是吹篴生撰写的《〈黛玉葬花〉新剧评》,该文强调了黛玉这一人物形象扮演之困难:“流水春残,落红燕语,是何种时节?梦醒茜窗,泪飘苔径,是何种丰神?微步踏青,颤声按曲,是何种光景?扫花敛恨,隔院闻声,是何种情怀?”这些情状要呈现出来,并能达到动人情感、怡人耳目的效果,一般艺人是难以完成的,只有梅兰芳“独以澹绝风标,亭亭而出,曼声幽怨,遂使座客皆如沁芳闸畔,乍听啼莺;梨香院前,暂闻歌板。谓非绝世聪明、倾城颜色,而能撩人至此耶?”毫无疑问,此剧评是对“看热闹”的外行进行观戏视点的普及教育,希图培养出更多的内行观众来赏识梅兰芳卓越的表演艺术。

  相比其他戏曲名伶,梅兰芳最为文化界关注。早在他年轻时,就有研究、宣传其艺术与生活道路的专书和文章,即使在日军侵占上海而他息演的那段时间,仍不断出现有关他的报道与书籍。然而,今日学界在研究梅兰芳时,却没有对这些资料尤其是民国年间的这些文献进行全面而深入的搜集与分析,大部分论述梅兰芳的文章都是转相抄录,以致有关研究梅兰芳的书籍虽然很多,却多“似曾相识”,这不能不说是一个令人遗憾的事情。

  注释:

  ①《梅欧阁诗录》,民国九年(1920)二月版,上海师范大学图书馆古籍室藏,下文中未注明出处的诗歌皆录自是书。

  ②该诗原载于民国九年(1920)一月三日《公园日报》“文苑”版,张謇后来收入《梅欧阁诗录》时,定题目为:“更俗剧场之梅欧阁所以旌浣华予倩也,一月一日招金吕方刘欧阳诸君暨怡儿就阁小饮,即席各有诗。”诗的内容做了较多的修改,云:“欧剑雄尤俊,梅花喜是神。合离两贤姓,才美一时人。珠玉无南北,笙镛有主宾。当年张子野,觞咏亦情亲。”

  ③何祖泽是民国年间教育家,商务印书馆出版过他编的《本国地理》《本国历史》等初高中教材,其时执教于南通伶工学社。

  ④之后,北京醒中石印局亦翻印此书。下文中未注明出处的引文皆录自是书。

  ⑤该诗自注云:“咸同之交,兰芳之祖梅巧龄尝演《玉悲秋》一出。”

  原文参考文献:

  [1]梅兰芳.舞台生活四十年[M].北京:中国戏剧出版社,1987.

  [2]张绪武,梅绍武.张謇与梅兰芳[C].北京: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1999.

  [3]南通市文联戏剧资料整理组.京剧改革的先驱[C].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1982.

  [4]张謇.更俗剧场缘起[N].公园日报,1919-11-27.

  [5]傅谨.梅兰芳全集·第八卷[C].北京:中国戏剧出版社,2016.

  [6]张孝若.南通张季直先生传记[M].上海:中华书局,1930.

  [7]吴白匋.此时无声胜有声——记幼年观摩梅兰芳《黛玉葬花》一点难忘的印象[J].上海戏剧,1985,(5).

  [8]姜妙香.谈梅兰芳的《黛玉葬花》[N].光明日报,1962-8-7.

作者简介

姓名:朱恒夫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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