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艺术学 >> 原创文章
笔墨当随时代——长征主题美术创作的叙事探究
2021年06月30日 16:00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作者:夏燕靖 字号
2021年06月30日 16:00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作者:夏燕靖

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摘要:本文选取长征主题美术创作中的代表性作品作为探讨重点,力求深入阐释党史叙事中历史情境的“再现”塑造,以凸显一个本色、真实的党史叙事。同时,生动展现党史图景,探寻主题性美术创作中传承红色美术经典的叙事语言与创作路径。可以说,重大题材尤其是重大革命历史题材的创作在我国有着很大的发展空间,可谓是美术创作不负时代使命,它参与熔铸中华民族精神的核心观念,在实践中影响着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的发展。在一幅幅长征主题美术作品中,灌注了创作者的虔诚与热情,美术家们不仅注重革命背景素材的收集和采纳,更重视创作模式的突破,始终没有套用陈规来应付创作,这反映出重大革命历史题材的美术创作需要时刻跟随时代的需求,要求艺术家深入人民生活、关注革命历史题材的当代呈现,以此丰富长征主题美术创作的现实生命力,从而构建出当代文化语境下党史主题美术创作的语言形态。

  关键词:长征主题美术创作;党史叙事;叙事语言

  作者简介:夏燕靖,南京艺术学院研究院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

  基金项目: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百年新美术运动研究”(项目批准号:19ZD20)阶段性成果。

  引言

  主题性美术创作,作为新中国美术创作的重心与亮点,是伴随着中国革命历程和新中国建设成就而发展起来的艺术种类。[1]谓之主题性美术创作,因其有两大特点:一是题材重大,体现出的创作智慧有着特殊的价值,这是因为重大题材创作的主题具有个体对历史认知和记忆的承载功能;二是对于题材的选择与表现容纳多元视角,不论是从政治、历史角度,还是文化和艺术角度进行叙述,重大题材尤其是重大革命历史题材的美术创作在我国有着宽广的发展空间,可谓是美术创作不负时代使命,国家主题性创作参与熔铸中华民族精神的核心观念,成为增强社会主义意识形态凝聚力的重要指针。

  今天,重新审视主题性美术创作依然会有新的感受、领悟和体会:一方面,更加深刻的理解以再现宏大历史为创作选题出发点,尽可能寻找接近历史细节、符合历史情境的真实答案。因为历史自发生之际就开始被记录、被叙述,而叙述本身就带有一定意义的主观性,所以绝对意义上的历史再现是无法完全实现的,需要不断提炼与传承历史的精髓。另一方面,明确重温历史的意图是面对当下,践行“不忘初心、牢记使命”,以历史观照现实,铭记历史有着强大自身的现实意义。“以史铸魂,砥砺前行”,弘扬伟大民族精神,推动美术事业的发展是根本的创作目标。故而,本文选取长征主题美术创作中的代表性作品作为探讨重点,力求深入阐释党史叙事中历史情境的“再现”塑造,以凸显一个本色、真实的党史叙事。同时,在党史主题的艺术图景中,探寻主题性美术创作如何建构传承红色美术经典的叙事语言,从而进一步揭示当代美术史上,以党史为题材的主题性美术创作的典型性与现实性,为主题性美术创作提供多元一体的实践经验,并将这一经验转化为美术创作理论,使之尽可能的解析主题性美术创作中的诸种问题。

  长征主题的叙事关键,在于表现“战略转移”的伟大历史意义

  回望中国共产党成立以来的主题性美术创作,关于党史叙事,是百年党史的重要图证。这一图证是还原百年党史峥嵘岁月中缺失图像资料的重要补充,关乎党史的形象塑造、史料补正和书写完整,更关乎讲好党史故事,这也是传承红色基因、弘扬红色文化的现实需要。因而,党史叙事中的长征主题自然具有其特殊性与独立价值。长征主题的叙事关键在于,表现“战略转移”的伟大历史意义,即毛泽东在《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策略》一文中总结的:“长征是历史纪录上的第一次,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2]中国工农红军取得长征的胜利,为开展中国革命和革命战争的新局面创造了重要条件。在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的战略转移中,留下了许多可歌可泣的红色纪程和英雄事迹——湘江之战、遵义会议、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突破腊子口、直罗镇大捷、血战独树镇、激战嘉陵江、转战乌蒙山、走过荒草地、翻越夹金山、三军会师等等,已经成为全体中国人民的共同历史记忆。描绘长征的主题性美术创作可以说不计其数,诚如《美术》杂志主编尚辉撰文评述:“长征题材美术作品的汇集,在某种意义上已成为中国现当代美术史的重要构成,而这些作品所蕴含的时代精神与美术家个体的艺术追求,也已成为书写中国现当代美术史文化与审美内核的思想承载。每个时代的艺术家总能够从独特的视角来观看历史和书写历史,从而赋予历史以种种新的审美发现。”[3]

  艾中信油画《红军过雪山》,有如史诗般的叙事呈现

图1.艾中信《红军过雪山》(1957)

  早在20世纪50年代,艾中信创作的油画《红军过雪山》(图1)[4],选取的题材是1935年6月间红军占领川西后,从大硗碛出发前往川西懋功与红四方面军会师的途中翻越海拔4000多米夹金山的史迹,这是红军长征史册上浓墨重彩的伟大篇章。画面为历史定格的瞬间,在宏大的视角下刻画出丰富的细节,壮阔的气势中抒发了坚定的信仰。艾中信在创作体会的撰文中介绍了作品的背景和构思:“长征途中,广大红军指战员怀着必胜的坚定信念,发扬不怕苦不怕死的革命精神,以坚忍不拔的顽强毅力,克服饥饿、疲劳和寒冷等极端困难,先后翻越了二十余座海拔三、四千米以上,空气稀薄、终年积雪、高寒缺氧的大雪山,创造了人类征服自然的伟大奇迹。油画《红军过雪山》,反映的是中央红军翻越第一座大雪山、海拔4000多米的夹金山时的情景。蜿蜒曲折的红军队伍,艰难地跋涉在皑皑白雪覆盖着的夹金山上,像一座座耸立的丰碑。在构思上,作者着意在‘喜’和‘尽开颜’上做文章,体现一种崇高美。过雪山诚然是无比艰辛的,但红军战士克服困难的钢铁意志和豪迈精神,却更令人激动和服膺。因此,构图时作者独辟蹊径,采用宽阔的全景式风景布局,人物相对较小:那连绵的雪山、蔽日的长云、肆虐的大风,充满了画面,而一队逶迤的红军战士却如丰碑一般屹立在积雪风暴间,缓慢却坚实地顶风而行,景和人物融为一体。在造型上,人物和景色处理得简洁洗练,有种雕塑的整体感,雪山高寒苍凉更衬托出红军战士不屈不挠的意志:生动感人的形象、鲜明强烈的对比,使两者相得益彰。”[5]故而,美术评论界对艾中信在中国油画上的重要贡献定位于革命历史画的创作,称赞他创造性地发挥了“全景式风景”的样式,形成了“艾家祥”的叙事面貌,即以超宽幅的构图,集革命人物、革命现场与自然风景为一体,塑造出壮阔宏大、气势逼人画面张力。这种个人风格的确立也使这幅作品的壮阔情景有所依托,画面主视角以山脊呈现的带有坡度上升与急转而下的斜三角为中心区域,使构图犹如磐石压住阵脚。跃入眼帘的三分之二画面被覆盖于巍峨雪山、乱云飞渡、风雪满天、积雪终年不化的场面中,这样的瞬间定格形成了如史诗般的叙事面貌,其大气磅礴之势,将毛泽东“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的诗意表现得淋漓尽致。

  靳尚谊油画《送别》,以图像呈现民歌《十送红军》的情调

图2.靳尚谊:《送别》(1959)

  靳尚谊的油画《送别》(图2)[6],创作于1959年,是他早期油画创作的代表作之一,也是20世纪中国美术史上表现长征题材的经典力作。这幅作品创作之际正值1956年提倡“百花齐放”的阶段,突出体现具有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创作原则。画面以错落有致的群体人物轮廓线划分出人与景致的结构,并通过“色、光、体、面”的不同变化效果来塑造画面的整体质感与气氛,改变了仅重视造型内部结构关系的苏式油画体系,可谓创造性的修正。中国革命历史博物馆(今中国国家博物馆)落成开馆之际,刚从马克西莫夫油训班毕业并留校任教的靳尚谊接受了红军长征主题的美术创作的约请。“如何运用独特的创作视角和形式语言来进行新时期革命历史画的创作成为创作的焦点所在。画家以红军第五次反围剿失败,从瑞金出发开始进行二万五千里长征的史实为创作背景。画面采取多人物构图方式,重视对军民生活化细节的表现与离别时错综复杂的感受提炼。”[7]

  的确,这幅作品画面中被定格的瞬间位于红军离别苏区瑞金市武阳乡“长征第一桥”畔。但这一瞬间图景中蕴藏着丰富的历史情境,构成瞬间表现与历史叙事有机融合的特殊效果,即个人记忆与集体记忆“融合”的一致表达,画面叙事不拘泥于史料记载的“外壳”,融入作者实地写生考察而获得的新情节,人物性格特征逻辑合理,开辟了中国“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美术创作“金色叙事”的新语言。1959年,接到创作任务后的靳尚谊于10月深入考察井冈山、瑞金等革命老区。他抵达武阳镇,驻足在武阳河畔,漫步红军昔日踏足的木板桥上,感受当年红军渡河的热烈情景。他访问老红军、老赤卫队员、老农民,聆听他们讲述当年长征故事。他在当地写生,描绘那里的山山水水,勾勒那里的妇女、青年、老人等人物形象,收集了大量素材。“艺术从生活中来,生活是艺术的根基所在。画家在革命老区体验到的这一切,都为他成功创作《送别》打下了坚实的生活基础。回来后,靳尚谊便立即投入紧张的创作中。经过苦思,他选取秋天一个雨后黎明时分来集中展现送别情景。只见画面上,天色阴沉,秋风萧瑟,一条大河横亘前方,河对岸是崇山峻岭、莽莽深林。远景是一队红军正在通过临时搭起的木桥向河对岸走去,留下来坚持打游击的赤卫队员高举手中的梭镖,向战友们告别。”[8]《送别》的创作既抓住了“捕捉瞬间”的造型规律,又丰富了瞬间定格中的细节处理,以图像形式呈现出民歌《十送红军》的感伤基调,着意描绘军民的生活细节和错综复杂的惜别之情。其构图特色一是“平静”(非战斗情景而有哀伤惜别之情),二是由近及远的延伸,表现了革命题材中故事性的叙述策略。

  李可染中国画《长征》,亦是革命年代山水画创作的最高成就

图3.李可染《长征》(1959)

图3-1.李可染《长征》(1977-1978)

  李可染的中国画《长征》(图3)[9],是他创作的红色经典系列中最具有代表性的作品。考据可知,李可染创作的《长征》主题作品有两幅,一幅是在1959年间接受中国革命博物馆的约请,以毛泽东诗词《七律·长征》为题创作的横条幅《长征》;另一幅是1978年完成的竖条幅《长征》(图3-1),为1977—1978年间在革命圣地实地写生基础上完成的作品,也是李可染存世罕见的竖条幅中的大尺幅作品。1959年创作的《长征》对画家而言,是完成“命题性”主题创作的荣誉作品,画面定格决定性的瞬间,呈现出特有的宏阔历史眼光。然而,所面临艺术上的挑战,不仅要契合相关的历史题材,还要符合毛泽东诗词的意境,这就要求在表现形式和叙事语言上进行深入探索,发挥出中国画传统语言的新意。故而,这幅《长征》的创作成为李可染艺术转型的契机,即完成了从传统山水画到现代山水画的图式转变。

  客观地说,李可染于1959年创作的《长征》应属于特殊年代,当时已经开始通行“主题先行”创作观念,在此观念影响下的红色经典美术作品,其创作核心是突出作品的主题性。然观赏其作,笔意所呈现出的墨色浓重、墨气玄灵,特别是“知其白,守其黑”(《老子》第二十八章)的创新意识令人钦佩。“黑、满、崛、涩”积墨重色,黑中有白,白中有黑,“拓扑反转”,萌动而守中。《长征》是最能代表李可染个人艺术风格的作品,亦是革命山水画创作的高峰之作。[10]作品神合于“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诗境,显露出李可染深厚的艺术创作造诣,又彰显了时代革命精神。

  江碧波版画《飞夺泸定桥》,留给一代代孩子知晓红军长征事迹的艺术印象

图4.江碧波 《飞夺泸定桥》 ( 1961)

  江碧波创作的套色版画《飞夺泸定桥》(图4)[11],以毛泽东《七律·长征》“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诗句为主线,生动诠释了红军长征途中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的英勇事迹。作品以仰观视角,在图像接受层面强化出“险”和“难”的画面张力,与影视作品取景有相通之处。画面将观众的视觉中心牵引于六名奋不顾身向前冲锋的战士身上,紧随其后的十多名战士则半蹲或匍匐在铁索桥上,整个画面的人物造型相互支撑,并用火光套色映红战士的坚毅脸庞,形成群像气势,勾勒出一组组红军战士英勇不屈的革命气概。值得关注的是,衬托画面的背景是对岸的火光辉映,以及岸边的机枪喷出的火舌,桥下则是汹涌的大渡河水……这样瞬间定格的画面,可谓内涵丰富,气势撼人。江碧波回忆说,创作大约花了半年多时间,“我没有用模特,因为他们做不出那样的动作,坚持不了,也没有那样的感觉。当年时间比较宽裕,我就在稿子上反复琢磨。拿起笔不等于画画,但是要把感觉投射上去。”她反复修改人物的位置、动作、神态,画面结构、光影关系……最终达到自己心目中要表现的效果。她认为,《飞夺泸定桥》首先解决的是画面的整体布局,把基本构图“立起来”。然后是每一个人物的提炼和塑造,还要揣摩人物之间的相互关系,尤其是画面结构的组合关系,构造一个“活”的画面。“感受到整体气象的同时,人也包容在里面了。”江碧波觉得,作为艺术家应该身负使命感,不能一味地“自我”,《飞夺泸定桥》就带着自己强烈的真诚和信仰,坚持了一以贯之的态度和责任感。[12]

  关于这幅套色版画的创作经历,在江碧波《大艺无界——江碧波传》(江苏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中又有详细的讲述:1958年还在四川美院读书期间,她最初的艺术审美经验来自黑白木刻版画,“在反复练习中结合创作的实践经验,体会如何从第一笔、第一刀开始,顺应着心灵的引渠,以刀作笔,展开敏感的触觉,表达画面的丰富情绪……”就这样不顾寒冬酷暑的执刀练习,积累了经验,培育了对木刻版画的创作热情。1960年,中国历史博物馆和中国革命博物馆面向全国征集长征题材的美术作品,重庆美协与四川美术学院各自分到了两幅创作任务,四川美术学院负责创作与金沙江、泸定桥相关的题材。正在读大二的江碧波便与两名同学在版画专业导师江敉的带领下,踏上了当年红军走过的道路。他们在金沙江畔和泸定桥头写生,收集素材,访问当地的老船工,还亲自到地方部队体验生活。为了体验红军过桥的惊险,江碧波手抓铁索、脚踏木板,把泸定桥来回走了两遍……花了近半年时间,终于创作出这幅套色版画作品。“《飞夺泸定桥》的艺术价值获得了极高的认可:中国国家博物馆、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中国美术馆3座国家级文化场馆,同时收藏着这幅1961年创作的经典版画。”[13]后来,这幅套色版画又成为全国小学通用语文课本中《飞夺泸定桥》这篇课文的插图,给一代代孩子们知晓红军长征事迹与革命精神,留下了永不磨灭的艺术形象。

  沈尧伊油画《而今迈步从头越》,彰显红军面对困难从容不迫的精神气质

图5.沈尧伊《而今迈步从头越》(1976)

  沈尧伊的油画《而今迈步从头越》(图5)[14],是他创作的“长征”系列油画作品《遵义会议》《革命理想高于天》《长征之路》《铁流》中的代表作,其表现长征主题的作品堪称革命历史题材的名作。同此,沈尧伊所作大型长征主题系列连环画《地球的红飘带》也是新中国连环画的经典作品。这幅《而今迈步从头越》,是他于1976年为《连环画报》所作,是根据陈昌奉同名回忆录绘制的水粉组画《跟随毛主席长征》的升级版。画面的瞬间定格非常讲究,以画面左边的“娄山关”界碑为标志,引出叙事的主题。娄山关,亦称太平关,又被称为黔北第一关,地处遵义、桐梓两县交界处,是川黔交通要道上的重要关口。毛泽东写于1935年的《忆秦娥·娄山关》,是一首慷慨悲烈、雄沉壮阔的词,曰:“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这首词记述了这年二月,红军在向娄山关挺进路途中与黔军遭遇,经历一番斗争后,终将这座雄关控制在手,保障了大部队顺利通过的历史事件。由于这场斗争意义重大,毛泽东心潮澎湃,在战斗结束片刻即赋诗而吟“而今迈步从头越”,意味迈开坚定的步伐进入新征途,寓意红军长征战略转移虽多次受挫,但在遵义会议之后确立了以毛泽东为代表的领导集体,这一举措在最危急的关头挽救了党和红军,历尽艰难险阻,从头再作部署,进而在画面中表现出坚定不移的胜利决心。

图5-1.沈尧伊《而今迈步从头越》局部

图5-2.沈尧伊《而今迈步从头越》局部

  沈尧伊的油画《而今迈步从头越》和《革命理想高于天》这两幅作品,是他“重走长征路”之后的创作。早在1957年,他开始着手长征主题的创作,曾用三个月时间重走长征路,可见其对长征主题性美术创作抱有的特殊感情。虽说这幅《而今迈步从头越》有特殊时代“突出”形象表现的烙印,但叙事语言上切实做到了对长征史实的尊重和对红军激昂精神的歌颂。从主题性美术创作中的党史叙事来看,沈尧伊确有其得心应手的一面。他是木刻版画专业出身,有着极强的构图与造型能力,特别是在线条表现上有着独特的创作经验,用线条表现空间和虚实的关系可谓是恰到好处。而在描绘手法上,他追求形象刻画的写实、逼真,尤其是对人物塑造及相互关系的构成上,注重“合情、合理、合作”三原则。“合情”,即史料依据,将情节设定在历史语境之中,以此确定画面组合的“合理”性;在主次关系上,对人物角色的关系兼顾历史与后人对历史认识相吻合。“合作”,即人物之间的对比、衬托、组合,来塑造伟人的个性与风采(图5-1)。这幅油画的细节追求格外讲究。在沈尧伊看来,画面上的人物形象、动作及各种衣式物品等等,都需要从史料、回忆录、采访、写生和解读历史照片中寻找符合历史情节的素材,刻画红色历史的真实情景,使这幅油画能达到最好的艺术效果。[15]在画面基调处理上,以灰色调偏暖为主,这符合娄山关这一战争的时间背景,即傍晚时分。况且,还依据了《忆秦娥·娄山关》诗句中“苍山如海,残阳如血”的描述。为了凸显前景人物的群像,又采用残阳夕照的透光手法来烘托,显得温暖、明艳。运用浪漫主义手法渲染了感人的气氛,以景入情,以情造景,传递出这幅作品激昂豪迈的情绪,不仅表现出红军征战娄山关的紧张激烈场面,更彰显了红军临危不惧的精神品格(图5-2)。事实上,艺术创作与史学研究同样可以印证“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的意义,造型艺术对于历史情境的瞬间抓取需要切片式的定格视角,也就是如何看待历史的角度、观点,这决定了描绘历史的细节。对所谓“捕捉瞬间”的历史片段式的解读,关键在于塑造历史景象(人物)的认识,这种塑造不是将历史景象(人物)扁平化,而是利用瞬间的、经典的抓取,凝练历史考察而得出的典型意象,这是主题性美术创作对于艺术家把握题材、表现题材的一个极大考验。可以说,《而今迈步从头越》成功突出了领袖人物的光辉形象,较大的仰视配合稳重的三角构图,使画面瞬间的定格落在“由远及近”的叙事空间中,一种强烈的崇高与激进之情跃然画布上。

  蔡亮、张自嶷油画《三大主力会师》,成为红色历史的经典写照

图6.蔡亮、张自嶷《三大主力会师》(1977)

  蔡亮、张自嶷的油画《三大主力会师》(图6)[16],用壮阔的画面表现了红一、二、四方面军于1936年10月胜利会师的激动情境。画面以挥舞旗帜的两队红军战士奔跑着、相拥在一起的场景为叙事主线展开。人物的表情丰富传神,有久别重逢后的喜悦,有意外相见的惊奇,有喜极而泣的激动,有兴高采烈的呼喊……这一会师标志着具有伟大历史意义的红军长征胜利结束。这幅画的立意依然取自毛泽东的诗词《七律·长征》,在诗中毛泽东以豪迈的气度生动地描写出红军长征胜利及其长征苦旅的伟大精神,既有“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的昂扬和豪迈,又有“三军过后尽开颜”的浪漫和欢欣。[17]作品选择的瞬间场面抓取中有着强烈感人的叙事情境,前景的陕北赤卫队员兴奋地将红军小号手举在空中,那股子热情胜似亲人,尤其是人物眼神相互交流那一刻,久别重逢的欢乐之情溢于言表,且人物内心情感的传达与交流,表现的乐观、积极和向上,更证明这种喜悦之情是心灵内在的狂欢。中景(图6-1)则是表现更大场面的红军将士会师之际的热烈情景,将士们相互奔跑着、拥抱着、跳跃着,还有追赶而上的伤病员,以及相互挽扶在一起嘘寒问暖的战友。远景更加突出描绘叙事的主体形象,三位激情相拥的战友,头紧挨着头,那股子亲切的温情,感染着周围数以千计的红军将士。尤其动人的是红军旗手流露出的胜利之情,足以表明红军经过生死考验的磨砺,犹如汹涌澎湃的洪流,以不可阻挡之势汇聚陕甘,战士们相聚时的幸福满溢,成为红色历史的经典写照。

图6-1.蔡亮、张自嶷《三大主力会师》(1977)

  从画面分析来看,蔡亮选择了三军会师于会宁城前的场景。据资料记载,红四方面军应该是从南门进入会宁城,画面背景城门的图像来源则是会宁城西门(西津门),即今天的“会师门”,西津门于明代洪武年间修建,1958年当地政府重新修复后改称“会师门”。当时,别的城垣应当已经损毁,包括当时的南门(通宁门),以及当时的文庙大成殿,在上世纪70年代创作《三军会师》时,就已经没有南门的图像资料了,所以作者选择了西津门作为描绘对象,因为中共中央领导曾在此楼开会,后改名“会师楼”,就图像的象征意义来说,以西津门作为“会师门”的背景也是合理的。合作者张自薿也曾讲述:“1977年回西安拍的照片,色彩稿子是在西安完成的,上画布后,三个月完成的。”另外,据王胜利回忆,他曾陪靳尚谊去陕北采风时探望过蔡亮,当时蔡亮正在群众艺术馆全情投入地创作《三大主力会师》,并拿出了草图让大家观看。在靳尚谊的回忆录中,这次采风的时间应该是1976年春天,也就是说,作者最晚于1976年春天就已经开始着手创作,并最终于1977年完成,由此推测画作创作周期大约两年左右。从访谈文献可以知道,1976年春天,蔡亮已经获得了《三大主力会师》的创作任务,并在当地群众艺术馆辅导群众美术工作的同时,进入草图创作阶段,并于1977年在宁夏、西安等地补充照片素材后,当年秋季在北京开始最后作画阶段,按照三个月的时长推算,最终完成于1977年底1978年初。除去《延安火炬》之外,《三大主力会师》成为蔡亮另外一幅最具代表性的反映长征主题的力作。[18]

  洪涛雕塑《速写长征·向北?向北!》,亲身感受红军时代中的壮烈史诗

图7.洪涛《速写长征—向北?向北!》(2014)

  洪涛的雕塑《速写长征·向北?向北!》(图7)[19],是新时代反映长征的主题性创作中较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可以看出,作者运用的雕塑语言形态是将长期写生、积累的经验,融化形成自己对生活的认知和感悟,再转化为创作的元素,可谓是践行了“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典型的中国传统艺术创作思想。雕塑表现了静中有动的瞬间,凝固了时间的形态,显现出雕塑艺术特有的魅力。的确,对于雕塑《速写长征·向北?向北!》而言,以“速写”“写意”这些难得的造型叙事语言是作者的一大创举。正如,法国雕塑家奥古斯特·罗丹所言:“生活中不是缺少了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洪涛的创作观,从根本上说是发现了雕塑艺术针对长征表现的“当代语境”,抓住每一个瞬间,捕捉每一个定格成像的细节,将雕塑语言和历史生活形态有机组合,在瞬间的表现中显示出历史的真实。难怪,洪涛在谈创作体会时会深有感触,这件作品历时6年完成,作品始于2008年开始设计,直到2014年最终完成。为了让作品充满艺术魅力,作者曾重走长征路,从湖南湘江到贵州遵义,亲身感受红军时代中的壮烈史诗,将这种精神毫无保留的熔铸于作品之中。2014年,此作品荣获第十二届全国美展银奖,被中国美术馆永久收藏。

  针对《速写长征·向北?向北!》的创作体验,洪涛深有体会的表达:“艺术圈有句话,视觉艺术最有价值的部分是不能用语言替代的,正因为有些事情语言永远不能解说,所以才有艺术。”[20]作者强调创作灵感来自长征,而长征血与火的经历始终都伴随着生与死的洗礼。针对长征的革命主题,人们有不同的认识和观点,虽说80多年过去了,一切都成为了历史的故事,可是对创作者而言,感受到的却是“现在”进行时。为此,在谈到创作构思时,洪涛对长征经历的磨难遭遇和胜利结局,依然抱有强烈的感触,因而试图通过艺术语言表达出来,他自言:“这个故事的中心情节就是长途跋涉将……演变成了一次惊心动魄的战略转移……历史提供的这个舞台,让所有的人物都有可能登台亮相,每个人都在演绎自己的角色,这些角色构成了长征这台充满传奇色彩的历史大剧。通过艺术创作,将事件中真实的人物融合在作品宏大的气势中,是我创作《速写长征·向北?向北!》的意图。”[21]在洪涛看来,创作的过程就是走进历史的过程,穿过历史走进那个时代,对每个人物都细致品味。每个人物的气质、性格、经历不尽相同,但在创作过程中力求与这些人物进行心灵上的沟通,再现他们的灵魂,将人性之间的协调、冲突与矛盾自然融入于众多人物形象构成的宏大场面中。洪涛回忆说,在列宾美院留学时,导师库巴索夫在专业课上常常提到音乐,说雕塑就是凝固的音乐,他的灵魂就是节奏、韵律。《速写长征·向北?向北!》中众多人物的排列构图,悬浮的缥缈及灵动,都体现着音乐的韵律与节奏。为了使作品表现流畅,舍去了过多的精雕细琢,没有过分渲染凹凸,适当写意,注重线条的运用。这是洪涛对“舍型得似”的个人理解。[22]

  结语

  以当代艺术创作思维来建构长征主题美术创作中的党史叙事话语,是一项公共话语的现实逻辑。因此,不断使认知趋于理性化,进而通过美术创作实践转化认识,充分表达对长征史实认识的独特视角,将表现党史的重要历程置于美术史发展脉络中给予重新审视,明晰创作者自身所处的位置,而不是去重复过去已经有的创作陈规,抑或是无革新的创作形式,这一点可谓是长征主题美术创作中党史叙事探究给予美术“创作论”的重要启示。就长征主题而言,这一幅幅长征主题美术作品的产生,灌注着创作者的虔诚与热情,不仅注重对创作背景的文献收集和采纳,更重视创作的过程,始终没有套用过往的模式来应付创作,这反映出重大革命历史题材的美术创作需要时刻适应时代的需求,需要深入生活、将革命历史题材的当下呈现视为重中之重,依此加深对长征红色经典的体验,从而对长征主题美术创作有更加深刻的理解。

  长征主题美术创作在人们心中构成了这样的历史画面——人在群山、草地、荒漠、雪山中行进,红军战士大多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两年里,他们跨越万里,历经生死,历经理想破灭与重燃……呈现出人性中英雄主义最为本质的特征。这也进一步阐明,主题性美术创作不是故纸堆里讨生活,而是要贴近史实语境寻找富有真情实景的历史图像。进言之,当主题性美术创作面对时代主题的时候,需要始终葆有积极正面的历史观、价值观和审美观,开拓创作眼界与思维空间,更好地吸纳历史研究和艺术创造的新鲜成果。所有这些感悟都应提升为对历史的发现能力和艺术的创新能力,这一点或将成为美术家开拓主题性美术创作的根本指针。

  注释:

  [1]参见潘公凯:《“主题性创作”源远流长》,《北京青年报》2014年9月2日。

  [2]毛泽东:《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策略》,《毛泽东选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49页。

  [3]尚辉:《国家记忆 史诗图像——长征题材美术创作对民族精神的审美塑造》,《光明日报》2019年7月21日,第11版。

  [4]艾中信:《红军过雪山》,布面油画,尺寸275cm×100cm,1957年创作。该油画为1957年“庆祝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30周年美术展览”作品,北京: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藏。

  [5]转述参见:艾中信谈油画《红军过雪山》创作体会,资料来源:中国军网:http://photo.81.cn/2018yhldhsjy/2018-09/26/content_9299571.htm

  [6]靳尚谊:《送别》,布面油画,尺寸137×242厘米,1959年创作,北京:中国革命博物馆(今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7]曲康维:《读靳尚谊〈送别〉风雨曩日送红军》,《中国文化报》2016年8月7日,第8版。

  [8]郑学富:《鱼水深情动人心——品读油画<送别>》,《解放军报》2020年12月10日,第12版。

  [9][10]据李可染之子李小可介绍说,李可染从事革命题材美术创作始于上个世纪的1959年,至1978年之前,分别以《万山红遍》《井冈山》《韶山》《长征》等主题性创作完成了多幅作品,由于特定历史背景下,创作受到一定的局限;但李可染努力通过这些作品的创作实践,来探索,力求解决如何运用中国画的水墨语言表现革命浪漫主义的题材创作。本文列举的《长征》,为设色纸本96cm×146.5cm,创作于1959(参见:李小可亲述李可染《长征》创作细节,资料来源:保利春拍重磅·视频,https://www.sohu.com/a/235858799_644460)。

  [11]江碧波:《飞夺泸定桥》,纸本套色版画,尺寸 97×70cm,1961年创作,北京:中国革命博物馆(今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12][13]转述参见:余如波《经典版画再现飞夺泸定桥壮举》,《四川日报》2016年9月26日,第1版。

  [14]沈尧伊:《而今迈步从头越》,布面油画,尺寸315cm×185cm,1975—1976年间创作,北京:中国美术馆藏。

  [15]关于沈尧伊创作注重“合情、合理、合作”三原则,以及从史料、回忆录、采访、写生和解读历史照片中寻找符合历史表现的素材等阐述内容,来源:陈涛《沈尧伊为红军画像 30年间五次长征创作经典连环画》,《北京日报》2016年9月20日;滕媛媛《长征精神的艺术诠释——沈尧伊油画〈长征之路〉赏析》,《前线》2016年第10期,以及相关文献及视频资料。

  [16]蔡亮、张自嶷:《三大主力会师 》,布面油画,尺寸:331cm×166cm,1977年创作,北京: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藏。

  [17]殷双喜:《人民的胜利——蔡亮革命历史题材绘画创作研究》,《美术研究》2011年第3期。

  [18]有关《三大主力会师》创作历史资料,转述:陆永祥《陕西革命历史题材绘画研究》,西安美术学院博士学位论文,2010年。

  [19]洪涛:《速写长征·向北?向北!》雕塑,规格:200×40×31cm,2014年创作,北京:中国美术馆藏。

  [20][21][22]艺术家洪涛:时代的记忆是我创作的营养,辽宁日报官方网站:http://epaper.lnd.com.cn/lswbepaper/pad/con/201901/05/content_13658.html

作者简介

姓名:夏燕靖 工作单位:

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责编:胡子轩)
W020180116412817190956.jpg

回到频道首页
中国社会科学院概况|中国社会科学杂志社简介|关于我们|法律顾问|广告服务|网站声明|联系我们
中国社会科学院概况|中国社会科学杂志社简介|关于我们|法律顾问|广告服务|网站声明|联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