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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生命对景观的战争 ——论德波电影实践中的战争逻辑
2018年06月20日 09:08 来源:《新美术》 作者:陆兴华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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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术地讨论德波(Guy Debord)的电影理论,在当前的电影理论研究视野中能占什么位置呢,而且这似乎也是不公平的。所以,本文做了这样的处理:先把朗西埃对德波电影理论的最新批判介绍一下,坦然地讨论德波电影理论的缺陷。然后从理论的视野中绕出去,讨论德波以电影为手段展开的那种生命与景观之间的决战,勾划出德波电影行动中的战争逻辑,以此讨论德波的这种电影行动对于我们今天的意义。

  一 德波的电影实践有一种自己的电影理论吗? 

  我们似乎应该回答:没有。让我们先来看朗西埃对德波电影实践的批判:

  德波只是使图像动起来而已,不过,我们还是将这事说得有点冷漠了。在他的电影里,只有里面的声音是真实的。它在说:你看,你们只会待在这些图像面前。你们像个傻瓜那样地看着它,而这些图像就是你们自己的死亡。这一种向我们说出了(世界与我们之间的)分隔的声音,在某种意义上说,本身却是致力于这样一种分隔的:它说,我们都是落在图像内的——我们总是已落在图像内,但这声音就这样盯住我们不放了。而另一方面,他的电影却不小心又信赖这些图像,要它们来向我们说:我们必须去知道解决之道,我们不该光是看,而应该立刻行动。这在德波的电影中是很好玩的,尤其在他的《景观社会》这部电影中。我们可以看看他在其中对于美国西部片的嫁接(接龙)。一开始看到弗林(Errol Flinn)砍砍杀杀地出场时,我们还以为是在挖苦,以为是德波在嘲笑这些美帝国主义者傻瓜和他们的英雄神学。根本不是这样的。德波是将这些冲杀当例子的。他在说,我们就应该这么做:我们应该像弗林这么做,必须像约翰·韦恩那样杀向南方人或印第安人。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的模式:无产阶级战士攻击景观的主导。同时,当然了,这样的电影镜头仍不失为景观,肯定了那一说出下面这样话的声音的权威性:“大家总是已身在其中。”我们从中就能理解为什么在我们这样比较平庸的时代里,情境主义者们都[堕落]成了这副模样:去批判民主着的消费者上了大众媒体的当。①

  在上面这段引用中,我们读到了朗西埃抓出的这么醒目的几条:

  (1)德波的电影中,“画面后面的声音仍在隔离我们”。这声音仍带权威。仍是景观。朗西埃指责德波并没有处理好,或者说,自己犯了他不让别人犯的错误,就将影像的权威转到了录音上。这一指责当然是有理的。

  (2)“不应该观看,而要立刻行动”。我们知道,这仍然是一种到目前为止最流行的行动神学:做点什么吧,这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些,至少使你活动一下身体,不会得抑郁症,还能在讨论会上拿出来慷慨陈词一下,像艺术家和知识分子们一直在秀的那样,尤其是,做一些小的行动,那么我们就不会去做上街占领和推翻景观—资本秩序的大行动了。齐泽克(Slavoj Žižek)一再警告我们这个。但理论也是一种实践,当然也是行动,是主体在某一情境里的立场申明,是公共场地上的草图分析,属于德波式的情境策略之一:在某一点、某一情境中的对某一激情的充分实现。但德波自己的行动是另外一种,还不是朗西埃上面说的那种。关于德波自己的行动神学和关于战争电影的哲学,我们将在本文最后部分展开讨论。 

  (3)德波将好莱坞明星的奋斗变成“无产阶级战士去攻打景观”,作为一种革命策略这当然还是不成熟的。但这是德波“异轨”方法的精要,并不只是一个政治姿态,是要将电影片断在不改变其蒙太奇的情况下硬行地组合在一起,使其相互碾压:故意将从来不搭边甚至犯冲的东西拉到一起。朗西埃对此的批评是:这不解决问题,不是出路,只是玩耍。而德波可能也不是真想寻出路和方法,他可能就是先要这样搞乱,决不接受它。本文在最后要讨论的德波的战争论与这一“无产阶级战士去攻打景观”相关,我们到时再展开。

  (4)“大家总是已身在其中。”朗西埃指责德波这仍是陷入黑格尔总体论的归咎模式,也仍是在批判中重复马克思的翻转现实这一模式。德波的确采用了这一策略:只有先从现实中撤离,将其翻转,我们才能重新进入;对景观社会,我们也应该这样吗?朗西埃怀疑这一点,想以搅拌论替换:布列松式地用新的蒙太奇重新将一切拉平,放进新的感性场地中,重新搅拌出诗意,形成共同体的新感性,此外没有别的办法,德波提出的那一种是错误的。的确,德波没站到这一高度。这是因为他没想到,还是他不愿意?

  (5)“批判民主着的消费者上了大众媒体的当”,这种批判,朗西埃认为,是为统治我们的那些意识形态说话了。对于民主人不好好搞政治却忙着消费,为消费而出卖、牺牲民主,你怎么去批判?说民主必然会产生这样的消费者?

  那么,我们来看朗西埃自己对电影的景观式批判:电影是现实主义文学的继续。布列松比福楼拜更现实主义,更民主。电影中包含着这样的可能性,电影的两种蒙太奇,辩证蒙太奇和象征蒙太奇,将一切更拉平、更搅拌。这是比毛泽东、阿尔都塞、德波更强调造反有理:将“今天”当作巴尔扎克笔下的古玩店,从中重新发现诗意……这是先锋电影导演与无名民工之间的相遇,电影本身能将他们各自身上的他者勾引出来,只有这样,这两个他者之间才能相遇。

  小结1:德波的电影实践背后可能没有一种专门的电影理论。如果说他有一种电影理论,那也只是说,他相信电影里只有白骨,是观众在影片里目睹自己的死亡,那么,还是让我们先亵渎它,来助其快点自毁吧。这无损于他的思想家地位。本文最后部分会发挥这一点。

  小结2:对于德波而言,détournement,异轨,有小的和大的两种。大的,就是挖出其中的一些因素,不按原来的语法,而是照我们当前的革命语法拼装着玩它,并且玩残它。就是像布莱希特在《伽利略》中示范的那样:半路剪径、绑架、萃取、提汁、回灌,恶意地,不带一点点教学法式的示范。小的,就是他在自己的电影中向我们展示的那些具体手法。朗西埃批判的是德波的小的détournement部分中所存在的问题。从大的部分看,本文认为我们仍可以打捞出很重要的东西。这种大的détournement,就是我所说的德波的“电影行动”[cinematic act]本身带有的向一切宣战的战争逻辑。他不是在做出一种更有示范性的“对”的电影动作,而是要将拍电影这件事本身带入他的这一行动之中,自己使自己最后拍不成电影,自己先打断自己身上的七寸。电影是他个人的战争行动。

  二 朗西埃对德波的景观批判的再批判

  朗西埃对于德波的景观批判作了这样的批判:

  他是景观的谴责者。但他的批判只是对马克思的颠倒世界这一图式的延续,是要恢复分裂的总体。他是在用自己独特的生活方式来对抗群众的生活方式。②

  朗西埃似乎要这样向德波发难:想要摧毁景观的那种批判必须同时能够证明,对景观的批判不会生产出世界的反面:景观。也就是说,如何撇清、证明自己对景观的这种批判不是景观的一部分?那我们就要问:朗西埃这种要求对德波是公平的吗?朗西埃的前提是所有的批判都不灵了,包括德波的这一种。我们要问的是:不要黑格尔、马克思、卢卡奇和阿多诺们示范给我们的批判,那么我们还能做什么?朗西埃是将赌注押在了至今还不可见的民工身上。那些鬼一样现身的民工身上,才有我们摆脱景观统治的出路。德波的确在这方面是太悲观,悲观得有点武断。

  朗西埃还建议了我们对德波的景观批判抱这样的态度:

  没必要杀死德波,但必须与这种景观批判的话语告别,那已成了主导意识形态。我们有必要去分析它所处的传统的谱系。③

  德波不光是德波,他还代表一种有些时日的“景观批判的话语”谱系里的一族。警惕他,朗西埃认为,也就应该小心他后面的一系列话语:

  发明了图像批判和景观式消费批判的,是19世纪的那些精英们,他们被新的对物、图像和符号的展示方式吓坏了,觉得新的经验传布形式会使一切失控的。原有的解放传统被这些精英话语污染,群众反而被这些话语捕捉。④

  群众反而会被这种尖叫般的末日预言式的景观批判话语捕捉和绑架。朗西埃的这一提醒当然是必要的。在今天,我们在讨论德波电影的战斗性时,弄清德波自己的景观批判话语所处的谱系,应是必不可少的一步。

  朗西埃也看到,生活在景观社会的人,与生活在柏拉图洞穴内的人,没什么两样。洞穴内,图像被当作了现实,无知被当成知识,贫穷被当成了财富。个人越有能力想象和建构自己的个人和集体生活,堕入洞穴内的奴役也就越深。总之,朗西埃向我们指出,陷于景观社会后,我们对虚假财富的批判,也会成为对虚假贫穷的批判。因此,想要弄清景观的统治法则,我们就必须去知道为什么景观社会会无尽地复制与其现实对等的假象。背后的实质是,社会活动和社会财富之间,被隔开了。⑤这种隔开,才是景观的起因和后果,而景观本身的险恶,也正源于此。景观背后,是阶级剥削和压迫在起作用,共同体因此而被生生分隔,人和景观之间的分隔只是表面。在这一点上,朗西埃对德波保持了距离,认为后者没有认清,景观背后实际上是统治秩序下的政治和审美不平等;如果推翻了景观,政治不平等依旧,还会出现新的景观社会。

  朗西埃指出,德波和巴特对于景观后面、图像后面的真相的揭露,会掩盖这样一个事实:解放仍然是当场、立刻就可开始的,因为,异感(dissensust)时时都在现场,当前就存在。景观中就已存在异感,可搅拌出异感。解放开始于这种可见、可思和可做之间的争议和重新部署、重新分配,开始于那些没有资质的人,也当场来要求平等,急切、不可阻挡地来索要。德波的景观批判,在朗西埃看来,仍陷在阿尔都塞和布迪厄式的“科学”马克思主义式、批判性文化社会学式的套路里,是为批判而批判。

  朗西埃还指出,当代流行的批判性艺术,并没有比德波的景观批判有更好的表现。那么,如今,如仍要批判,我们应从哪里开始?朗西埃指出,找到一种正确的批判方法论和出发点,既做不到,也多余。我们其实只须从磕开每一个最新面对的场景开始,兜底击破它,在每一处、每一地、每一时,都重新去形成知觉和释义的新配方,来开始我们的批判,或从你所称的任何政治解放行动中,就可以开始批判。⑥

  我们当前的批判困境其实是:一方面,我们批判者自己再也拿不出一个可触摸的替换现实,来取代我们所处的这个不堪现实,尤其在我们于革命和审美两方面试过这么多次,又失败过那么多次之后。另一方面,我们所处的现实,正在汽化、石化、沙化,我们无法在现实里找到自己的批判所需的稳固立足点了。而在此同时,正如德波指出,我们正身处景观:身陷我们所处的现实之外的另一个单立的现实之中,不能自拔。我们被它吸入。我们的批判经由大众媒体的放大,本身又会成为景观。这样的情状下,我们怎么来开始批判呢?我们还有必要再一步步重复前人的那些批判努力吗?

作者简介

姓名:陆兴华 工作单位:同济大学哲学系

职称:教授

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责编:胡子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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