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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与本质:“后电视剧”研究时代的来临
2021年02月19日 11:07 来源:《当代电视》2019年第8期 作者:陶冶/夏雪 字号
2021年02月19日 11:07
来源:《当代电视》2019年第8期 作者:陶冶/夏雪

内容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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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提要:移动互联平台的兴起引发了传统电视剧研究的危机。在学术领域,“电视剧”和“网剧”的区分与命名陷入了混沌;而在实践领域,电视剧编播体系因为电视剧非线性播出被打破而出现重构,数据计算和目标画像在电视剧创作生产中越来越占有重要地位。电视剧研究进入到“后电视剧”时代。

  关 键 词:“后电视剧”/研究本体/研究方法/本质

  作者简介:陶冶,广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夏雪,广州大学戏剧与影视学2018级硕士生。

  基金项目:本文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艺术学项目《“盎格鲁-美利坚”体系对我国引进电视节目模式“再造”的借鉴性研究》(项目编号:15CC27)阶段性成果。

  近年来,随着新媒体日新月异的发展,极大地改变了人们日常观看行为。尤其是移动互联网的发展以及4G基础设施的普及,使得密歇根大学教授洛茨在2007年提出的“电视无处不在”①变成了现实。显然“在”的表述意味着传统意义上家中客厅的“固定存在”,而“无处不在”已然超脱了固定空间对收视行为的捆绑。传统的电视剧研究面临着严峻的挑战。

  可以说,一个让传统电视剧研究者们必须尽快进行观念革新的时代正在悄然来临。首先,“电视剧”这一概念的本体出现了巨大的指向危机,无论是“先网后台”还是“只网不台”对于越来越多抱着手机、平板电脑看剧的观众来说并不存在业内对“网剧”和“电视剧”区隔的界限。其次,当视频网站成为主要收视平台时,传统电视剧理论对电视剧制作播出中出现的一些新情况,如何进行有效的理论阐释,是当前电视剧理论研究工作面临的紧迫课题,如播出编排、内容时长、甚至线性播出都因为受众可以随意变换的进度条而受到全面的挑战。再次,网络视听平台对于用户的数据进行精准用户画像后,不可避免地对电视剧的创作造成影响。如果说为观众服务在之前还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的话,今天则无比清晰地指向了目标用户群体。本体、播出、创作的变化,意味着传统电视剧理论从研究对象到研究方法均出现了危机。那么在这个暂且称之为“后电视剧研究时代”,理论界该何去何从?

  一、对象危机:本体与学科的模糊

  1.语言指向危机

  在今天“网生代”观众的心中,视频网站与电视台作为播出平台而言几乎是一种无差别的存在。

  依照传统电视剧理论研究,界定研究对象的方式显得力不从心。按照首播平台是电视还是网络来区分这是一部“电视剧”还是“网剧”方式已显得不合时宜,“先台后网”或“只台不网”的必是电视剧,“网台同播”的也是电视剧,而“只网不台”的必是网剧,那么“先网后台”呢?《蜀山战纪》开“先网后台”之先河,但其依然是在上星卫视晚上黄金时间播出的首轮剧。而今天许多“电视剧”在网络平台完成更新后,却仅是在省级卫视日间编排二轮播出。这也带来了话语对象的危机:到底是电视台播了一部“网剧”,还是视频网站播了一部“电视剧”?再如历史题材电视剧《大军师司马懿之军师联盟》的首播平台是安徽卫视、江苏卫视和优酷,而其下半部《大军师司马懿之虎啸龙吟》则为优酷所独播,那是不是说这部剧上半部是电视剧,而下半部则变成一部网剧了呢?

  当观众津津有味地捧着手机观看如上作品的时候,他们在看什么?绝大多数人会脱口而出,“在看电视剧!”(明明在看手机)这一刻,“电视”这一概念的能指和所指发生了位移,人们脱口而出的一部“电视剧”则很有可能是自始至终都没在电视上播出的“网络剧”。这种语言学指向上的混乱,直接导致了电视剧本体的迷失,进而导致传统电视剧研究对象的危机。人类对任何事物的认知前提是在语言上给予其一个特定的名称,进而再界定这个名称所对应的内涵和外延,但若是从语言学角度根除了研究对象,那么研究也将彻底失去意义。

  2.学科归属危机

  广播电视艺术学的学科建构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日益完善,该学科诞生于非媒介融合的时代,鲜明的媒介属性明确了学科边界,电视剧研究也因此被贴上了强烈的“电视标签”。当然,这样的困境并不仅仅存在于我们国家,英国和美国的同行对于“电视剧”的研究目前已经扬弃了Television Drama和Teleplay等传统称呼,而更多地改用Series(剧集)这样的称呼。然而在我国,由于语言习惯所形成的电视剧概念使用的时间延续性,使得哪怕在学术界使用“剧集”一词来表述中国电视自身也会感到有所不适。

  在内容上,尽管《互联网视听节目服务管理规定》于2007年12月便已出台,但网剧诞生初期不乏各种以吸引眼球为目的的“擦边球”。直到2018年3月《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办公厅关于进一步规范网络视听节目传播秩序的通知》出台,才让人们意识到“电视上不能播的网上也不能播”会落到实处。虽然今天传统电视剧理论研究还能够从“电视剧”和“网剧”这两种艺术形式中找到题材选择上的偏好差异,并以此来从本体上区分二者。随着内容管理上的日趋规范,网剧一度偏爱的“古装”“玄幻”“悬念”“校园”等题材必定会重新规范,并最终与电视剧在题材选择上趋同,那么留给传统概念下的“电视剧”内容空间还有多少?

  而在形式上,由于电视作为传统强势媒体,使传统电视剧的研究者在网剧“小时候”天然地给二者划出了界限,以至于在形式上“不成熟”也一度成为所谓“网剧”的本质艺术特征。②网剧却因为其在“精品化”的道路上茁壮成长而革新了电视剧研究者先前对其“不成熟”的界定。显然,由于“电视剧”本体的模糊而造成的研究对象危机,使要不要研究“网剧”和研究的是不是“电视剧”成为问题。

  二、方法危机:编播与创作的重构

  1.编播体系的颠覆

  如前所述,承载这种长篇视听叙事内容的媒体由一块屏幕拓展到另一块屏幕,据此引发的命名指向危机正在令传统电视剧研究变得手足无措。对于“电视剧”而言,恰恰是由于观看屏幕的变化对电视剧的制作和播出等带来了一系列伴生性的改变。

  首先,传统电视的单向传播特性使之确定了电视节目线性播放的传播特征。无论是每天一集、两集,还是周末放送,都无法改变“一旦错过就不在的命运”。也因此,电视剧的发行与播出方才有二轮、三轮的需求以及资金回收的长尾效应。绝大部分地市级以下电视台的主要广告收入来源就在于重播数轮之后的电视剧,其在电视剧收视行为上的功能恰恰就在于大河漫灌之后的支流,以这种重播的方式为原本无法完整进行线性观看该剧的观众再次观看提供了机会。然而,这样的供需关系被视频网站等网络播出平台瓦解,作为线性播放体系末梢的地市级台因此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其次,由于网络平台可以自由地设立“频道”,从而使得原来被电视平台所独占的所谓“频道”资源由于电视剧采取网络平台播出而可以被制作方掌握,进而可以自由地实现“播出编排”。日播(每日更新)、周播(每周更新)、部分甚至全部上线等等。这些传统电视台播出时无法想象的播出编排,极大地改变了观众的收视习惯。屏幕上的进度条也从根本上颠覆了电视的线性播出,使得观众手中握有了一柄利器,任何拖沓的情节都会被无情地快进。视频网站还提供了倍速播放功能,进一步压缩观众看一部电视剧的时间。

  再次,全世界范围内,基于电视台线性播出的基本原则,使得包括电视剧在内的大多数电视节目编排多以小时为单位。加上片头片尾的广告,电视剧单集长度被控制在45分钟左右。然而今天的以网络为主要播出平台的剧集在单集叙事时间的维度上实现了更大程度的自由,短剧可以到单集10分钟以下,而长剧可以超过1小时,甚至不需要考虑每集长度是否一样。如网络剧《忽而今夏》《白夜追凶》《东方华尔街》等单集长度在35分钟至60分钟不等。这种抛开了单集时间限制的“后电视剧”对传统电视剧定义形成了挑战。

  时长不定,频道不定,连播出时间也无法确定,传统的电视剧编播研究理论,及其相关如“黄金时间”等相关概念面临着瓦解的威胁,本应该指导实践的理论却在“后电视剧”的实践面前变得无所适从。

  2.创作理论的滞后

  电视剧播出形态的变化导致的电视剧创作实践的相应改变。就网剧而言,灵活的播出时间为创作者提供了更为自由的叙事空间,使得每集剧本预设的故事可以讲完,而完全不必考虑单集时长带来的影响。而这种变化在美国电视剧中表现更大。美国电视剧播出中间允许插广告,因此编剧们会清楚地知道大约7分钟左右必须完成一个小单元的叙事,以便插入广告。但在网络播出的剧集则直接屏蔽了这一问题,单集的故事可以一气呵成,而不必考虑时间限制。

  面对传统电视剧研究的危机,反倒是业界基于网络平台的大数据分析提供了创作理论创新。编剧汪海林曾感叹,特别希望从不干预创作的煤老板们回来,“互联网企业进来以后,他有很多他的想法,大数据啊、各种流量、大IP啊,越来越离谱。”③这在某种程度上便体现出新旧两种创作方式之间的摩擦。当“观众”被定义为“用户”之后,为用户提供他们想要的内容成为互联网平台的服务宗旨。更为关键的是,互联网平台拥有用户的使用数据,基于数据和人工智能,用户被一一画像,呈现在用户面前的是“猜你喜欢”的推荐内容,而由于数据基于用户行为的积累,因此“比自己更了解自己”的算法反过来统治了用户的需求。

  以数据事实为依据而对创作进行干预的“后电视剧时代”,传统电视剧创作者的独立性变得尤其艰难。随着服务对象的不断精准化,传统的创作理论在“后电视剧”面前遭遇了巨大的方法论危机。

  三、应对危机:三种不变的本质

  1.视听长篇叙事本质不变

  当抛开语言学的桎梏,看待不知道该以“电视剧”还是“网剧”来指代所要研究的对象时,会发现无论是5集的短剧,还是70集的长剧,如果抛开其首播或者独播平台的概念纠缠,归根结底依然是世界各国不约而同随着电视而发展起来的视听长篇叙事艺术。

  正如世界各国电视界在电视诞生初期,在彼此交流互动的情况下纷纷发展出了电视剧这一艺术形式,并在有了录像技术之后固定下来;而具体到不同的国家,则会根据自身社会、文化与生活实际,创作适应“季播剧”“周播剧”编排的电视剧。但是作为视听语言的表现艺术,电视剧或网剧的根本特征在于可以延展的长篇影像叙事,可以在根据内容需要设置故事的长度。

  在“后电视剧研究时代”里,视听语言的语素与语法没有变,长篇叙事的特征也没有变,因此探讨其艺术性的研究方法也不会变。同时,根据人类过往的历史也会知道,一种艺术形式与一种之前不存在的“新媒体”相结合以后,可能会诞生一种新的艺术形式——正如电影作为唯一的视听艺术与电视的结合;也可能是这种艺术形式的自我完善——正如声音之于电影的发展历程一样。

  2.单向接受对象本质不变

  一方面,随着4G技术的普及和流量资费的大幅下调,人们可以随时随地看电视。地铁公交上戴着耳机追剧的乘客比比皆是,咖啡馆甚至公园长椅上一边享受午后阳光一边看电视剧的人屡见不鲜。这种电视“无处不在”不仅打破了传统电视理论的“固定空间”,同时一并打破的还有“固定时间”——传统电视内容的线性播放被各大视频网站拆解为各种类型的VOD点播和流媒体播放。因而人们可以任意做出快进、越过和回看等传统电视根本无法做到的观看动作。

  而另一方面,传统评估电视剧测量也出现了问题。且不论收视率调查样本的纯洁性问题,即便就当前不断下降的开机率而言,已经使得收视率对电视剧评估的效应受到影响。视频网站的点击率数据被后台的算法精确计算,最后以人工智能的方式呈现在“推荐”或“猜你喜欢”栏目中——观众又一次具备了主动权。

  尽管电视剧播出的平台发生了拓展,呈现的屏幕也不断发生新的迁移,所有的一切都似乎在向着观众收视主动权不断增加的方向变化。然而,观众主动权距离参与到电视剧创作本身还差的很远。虽然观众对于情节的讨论可以在周更或是季播剧中影响接下来的剧情,但电视剧之于手握平板电脑或智能手机且随时准备拖动进度条的观众而言,依然是一个只能被动接受单向传播的视听产品,无法像电脑游戏一样自己直接参与其中。尽管“后电视剧”的播出方式千变万化,但无论观众如何获取内容,播出行为对承载播出内容的平台需求没有变。而且,“后电视剧”作为一种“屏幕上的人演给屏幕前面的人看”的艺术形式也没有改变。

  3.人文艺术创作本质不变

  互联网平台付费观看的兴盛使得平台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越过广告商直接从观众手中获得电视剧生产所需的资金,而不必完全顾及广告商的诉求。因此,“后电视剧”的生产甚至可能出现私人定制化。

  试想未来某日,因大数据而呈现在每一个用户面前的内容都是不同的,甚至每一部电视剧在不同的用户面前也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算法根据用户平时的收视行为自主地推荐其可能会选择观看的剧集,再根据其平时使用进度条快进的频率了解用户对于剧情节奏的需求,进而现场加工出一部符合该用户体验的“产品”。那么此时,电视剧的创作主体又是谁呢?

  然而,视频网站的人工智能与算法平台的算法是通过用户过去喜欢的东西来推测用户接下来喜欢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当用户选择看了一部古装剧之后,平台连续给其推荐类似的电视剧的主要原因。殊不知,人性的复杂恰恰是应对算法的最后一道防线。一个用户在连续观看某一题材类型的电视剧之后如何更换口味则成了数据算法的盲区。当“后电视剧”依据数据倒算出来的创作目标生产全都是同类重复的时候,那么将由谁来进行“颠覆式创新”呢?

  毫无疑问,“后电视剧时代”的创作必将回归到如钱谷融先生所言的“一切文学皆人学”上,那么电视剧创作的人本属性就不会改变。人工智能或许可以为用户提供对应的娱乐快餐,但是真正的精神食粮必定是由人写给人看的。“后电视剧”的研究恐怕会在这个岔路上发生分野,对于前者的研究方法或将是技术性的,而对于后者的研究方法则依然还应该是基于传统人文学科的。

  面对如今每天都在进行着风起云涌变化的媒介环境,如何进行及时的理论把握,传统电视剧研究充满焦虑;也正是由于这种焦虑,推动着电视剧理论工作者努力尝试重新定义当下的环境。尽管“后电视剧研究时代”这个提法有着太多不甚严谨以及仓促之处,但是没有人能够否认接下来的时代会跟之前不一样。

  “后电视剧研究时代”电视剧作为视听叙事艺术的根本属性没有改变,接收终端是“人”的基本事实没有改变,讲述“人的故事”的基本前提也没有改变,纷繁复杂的变化中真正能够万变不离其宗的是且只能是“人”。这些“不变的本质”奠定了对“后电视剧”研究的基本思路,使得传统电视剧的研究者们依然能够保有一条稳定的研究路径,进而随着学术研究的深化不断建构“后电视剧时代”的概念。

  注释:

  ①[美]阿曼达·洛茨著,陶冶译:《电视即将被革命》,中国广播影视出版社,2015年版,第3页。

  ②胡智锋、张国涛、张陆园:多屏时代中国电视剧的变局与困局,《中国广播电视学刊》,2017年第3期。

  ③汪海林:21年老编剧感叹:怀念煤老板,他们从不干预我们创作,载搜狐文化,http://www.sohu.com/a/240185182_250269,2018年7月9日。

作者简介

姓名:陶冶/夏雪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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