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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踪迹的框架/画框
2018年05月31日 10:28 来源:《学术研究》 作者:肖伟胜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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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提要:德里达反对康德将框架/画框之类的附件视为附加性装饰,相反,他认为位于边缘的附件并不是可有可无,它实际上是连接作品内外、支撑作品中心内容的框架/画框。这种遵循替补逻辑的框架/画框起着一个原初中介化或划界的功能,它区分了作品内在再现之物和周围环境与再现无关的事物,并使中心内容得以成为中心。事实上,作为踪迹的框架/画框是一种让再现空间成形的话语构成,它遵循的是一种伦理原则,这种原则将认同和分化结合起来,并确定了一种等级秩序。

  关 键 词:框架/画框/附件/替补逻辑/踪迹/伦理原则

  作者简介:肖伟胜,西南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重庆 400715

  标题注释: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语言学转向’与视觉方法论研究”(15AZW003)的阶段性成果。

  一、文本的替补逻辑

  德里达将所有踪迹性的东西的总体称为文本,在这样一种踪迹的织体中,遵循的是起区分作用的网络逻辑。其中由于“断无纯粹在场或不在场的东西,唯处处是差异和踪迹的踪迹”,那么,文本并不是一种在场者,它是作为不在场的提示者;它能标划界限,但自身没有界限,这种若隐若现的特征使文本具有幽灵般的力量。德里达进一步指出,由于文本是一种踪迹的织体,它遵循的是一种替补逻辑,既补充又替代。替补对应的法文词supplément,源于动词suppléer,这个词有两个义项:一是补充、填补、弥补,二是代替、代理。[1]不管是名词还是动词,替补都意指“补充缺少的东西,提供必要的剩余,代替和代理”。德里达赋予这个词双重意义,即给原来的东西增加额外的东西,以及作为整体代替原来的东西。在他看来,替补包含着两种意义,这两种意义的并存是奇怪的,也是必然的。一方面,替补补充自身,它是剩余物,是丰富另一种完整性的完整性,是在场彻底完整的呈现。“它将在场堆积起来,积累起来。正因如此,艺术,技艺,摹写,描述,习惯等等,都是自然的替补并且具有一切积累功能。”[2]另一方面,替补在补充的同时进行代替。不过,作为替代物,它并不对在场的积极因素进行单纯的补充,它并不进行烘托,仅仅对代替进行补充,在进行填补时仿佛在填补真空。因此,替补既是补充又是替代,它是一种附属物,是进行代替的从属例证。德里达指出:“从某种程度上讲,某物只有通过让符号和指代者填满自身才能自动填满自身和完成自身。符号始终是物本身的替代物。”[3]这意味着,某物本身(本原)的充分实现反过来要仰赖于替补(符号),替补和本原的关系不是一种对立关系,而是一种延异关系:替补一方面不同于被替补的本原,但同时又帮助本原实现自身,并最终代替本原;本原自身并不直接在场,反以被代替的方式在场。在德里达看来,本原不是自足、充实和完整的,恰恰原本就有欠缺,因此替补对于本原首先意味着补充与替代,而非单纯的增添。此外,替代物与它所替代的东西不是同质的,而是异质的,因为它是外在的增加并且与被替代的东西不同,德里达说,“不管它补充自身还是替代自身,替补者都是外在的,它处于它所添加的积极因素之外,它外在于代替它并且不同于它的东西”,“代替它的东西不会等于它,而只是通常的权宜之计”,[4]所以,绝对的复制是不可能的。替补逻辑体现了文本运作显与隐的辩证法,也体现出原书写延异的特点。因此,“替补介于完全缺席与完全在场之间。替代活动填补特定的空白并标志着这种空白”。[5]德里达运用文本替补概念还有批判在场形而上学的作用,“无限的替补过程不断对在场造成损害,它始终铭记着重复的空间和自我的分裂。在场深渊中的描述并非在场的事件,相反,在场的欲望产生于描述的深渊,产生于描述的描述,等等”。[6]对他来说,替补留下的缝隙给解构提供了可能性。文本在某种意义上说就是一种替补之链,比如文化是对自然的替补,教育是对天性的替补,译文是对原文的替补,等等。这无限系列的替补必然成倍增加替补的中介,这种中介创造了它们所推迟的意义,即事物本身的幻影、直接在场的幻影、原始知觉的幻影。替补“既不是能指也不是所指,既不是指代者也不是在场,既不是文字也不是言语”,[7]一句话,替补实际上是一种漫无际涯的延伸系列,它使在场持续不断地被延异。

  德里达所谓文本的替补逻辑,实际上是在考察使构成人的特点的一切即言语、社会、情感等等的可能性条件。在他看来,人是在出现替补之后才自我显示的,这种替补又不是人的属性,因此,我们必须在人之前并在人之外思考人的特点之可能性。另一方面,并非虚无、并非在场或缺席的替补,既不是实体也不是人的本质,传统的本体论无法思考它,因为“没有形而上学概念或本体论概念可以包含在场和缺席的游戏,包含这种游戏的开端”。[8]这种作用先于人并且超出人的范围的替补使构成人的特点成为可能。事实上,替补起着原初中介化或划界的功能:“只有当人划出了将他的对方,即纯粹的自然、兽性、蒙昧性、幼稚性、疯狂性、神性排除在替补活动之外的界限时,人才能自称为人。人们把接近这些界限视为死亡的威胁,因而害怕接近这些界限,同时,人们又把接近这些界限视为接近无延异的生命,因而渴望接近这些界限。”[9]德里达认为,是替补让人们既害怕接近这些界限又渴望接近这些界限,这是因为替补既是剩余物,是丰富另一种充分性的充分性,又弥补缺乏的东西,仿佛有虚空要填充。替补既是不必要的附加物,又是基本的补充:附加在一个已经完成的整体上并完成未完成的事物。[10]替补既非内在也非外在,但它同时既是内在又是外在。替补通过在界限两边的一番活动,内部领域发生了变动,产生出来的逾越没有成为一个完整的事实。“我们从不满足于一次逾越,也绝不在别的地方安营扎寨。逾越意味着界限总是在起作用。”[11]替补遵循的不是同一性逻辑,替补和本原之间的既非同一又非对立(断裂)的关系,德里达称之为拓扑关系。本原和替补之间构成一个拓扑局面,一个拓扑舞台。[12]这意味着那些传统形而上学的对立并不是固定的,对立双方是一种补充、替代的关系。这样就避免了把所指/能指、言语/文字、自然/文化,灵魂/肉体等等对立看作一方优于另一方的关系。因此,德里达的替补概念具有了反逻各斯中心主义和非本质主义的特点。替补之所以反逻各斯中心主义,是因为它既不是在场,也不是缺席,它是对起源的替补,因而也代替起源;替补之所以是非本质主义的,是因为替补没有本质,“没有本质性恰恰是替补的奇特本质:它本不可能发生,而且,它确实没有发生:它绝不可能随时出现。如果它随时出现,它就不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不会成为取代他物并占据他物地位的替补……它不过是虚无,但从效果判断,它远非虚无”。[13]在德里达所说的替补的两重含义(补充与替代)的内部,补充又不可避免地走向替代。于是,人们从盲目走向替补,从补充走向替代,既可能对本原的原本欠缺进行弥补,成为“对人类的拯救”,也可能对本原进行替代、置换,从而导致对本原的遗忘,这是一种“危险的替补”——在弥补本原缺陷的同时,带给人致命的危险。这是替补的悖论:既是人类的幸运,也是人类堕落的根源。[14]

  二、遵循替补逻辑的附件

  如果从另一种角度看,文本产生“差异的差异”的替补逻辑,实际上也是一种对原文本作者在文本中“要怎么说就怎说”的声音中心主义的反攻,当然也是对原有文本的自我反驳和自我摧毁的活动。德里达运用文本替补逻辑,通过文本这个符号体系,一方面进行破坏、摧毁原初制作文本的话语,另一方面又要通过潜入文本而走出文本,达到在文本中迂回和不断批判传统、不断创新的自由。[15]德里达在《附件》一文中把替补这种反客为主的逻辑称之为附件的逻辑。“附件”(parergon,或译为“装饰”),这个词希腊语中的意思是“附录、附件、补充”,是指“作品的边缘或外加部分”,其转意为“附属物”。作为外在的东西,parergon不是作品内在的部分,只是附属物、补充物、添加物。德里达指出,“作品的边缘部分”并不只是简单地立于作品之外,而是刚好靠着作品的旁边。按照字典严格的释义,它还有“附件、非某物或某人固有的、次等对象、增补、旁边、剩余部分”等意思。[16]据美国学者保尔·杜罗(Paul Duro)考证,其希腊语词根para,意思是“旁边或超越”(beside or beyond),而ergon的意思是“作品”(work)。[17]①所谓“附件”,一般来说是指对作品(ergon)的一种补充,是作品之外某种可有可无的东西。对柏拉图来说,附件是某种次要的东西,是一种第二性的存在,所以历来被排斥在哲学话语之外。德里达说:“哲学的话语总是反对‘附件’……‘附件’是‘本体’的反动、旁门和超越。”[18]但它绝不是偶然的,它内外沟通,使之互为呼应。[19]既然附件是从外部伸入内部,与本体部分的内在动作一脉相承,那么,德里达对康德所说的附件就大为不满了。他转引了康德论述附件的一段话:

  人们所称做附件(或装饰)(parerga)的东西,那就是说,它非内在地属于对象的全体表象作为其组成要素,而只是外在地作为增添物以增加欣赏的快感,它之增加快感仍只是凭借其形式:像画幅的框子,或雕像上的衣饰,或华屋的柱廊。假使附件本身不是建立在美的形式中,而是像金边框子,拿它的刺激来把画幅推荐给人们去赞赏:这时它就叫做“虚饰”而破坏了真正的美。[20]

  这是康德《判断力批判》中《美的分析》第14节“通过引例来说明”谈到的观点。康德认为在视觉艺术中,至为关键的乃是形式的美。其他的附件诸如色彩等之所以对于美有所增添,并非因为它们本身是快适的,所以就仿佛在形式方面同样增添了愉快,而是因为它们使得形式更精细些,更精确些,明确些,完整些,从而吸引鉴赏者的注意力。这里康德所说的附件即附加性装饰,它是对作品的一种补充,是作品之外某种可有可无的东西,因此,它的功用只在于服务于美的形式,如果像用金边框子做刺激来推荐画幅给鉴赏者,那就是喧宾夺主、本末倒置,破坏了真正的美。毋庸置疑,持有“内外沟通,使之互为呼应”附件观的德里达显然反对和质疑康德对附件的看法。德里达认为附件既不属于里,也不属于外,既不是本质也不是装饰物,它是无法界定的模糊地带。德里达以克拉纳赫(Lucrèrede Cranach)的画为例,画上绘制的是女子用一条透明的轻纱掩住性器官,在这幅画上,从哪里可以把轻纱从身体划分开呢?作为附件的轻纱就处于不即不离,不里不外,不上不下的边界状态。[21]鉴于附件的这种功能,于是,德里达指出,位于边缘的附件不是可有可无的,它实际是连接作品内外、支撑作品中心内容的框架:作品边缘即附件并不只是多余的外部,而是内部结构的联系,它把边缘的部分和作品内部的缺失铆合在一起,它并没有沦为旁观者,而是为了释放增补价值从某个外部联系参与里面的操作。[22]从某种意义上说,是附件使作品成为作品。德里达发现康德在《理性界限内的宗教》一书第二部分末尾的“通注”后面加了注释,注释里指出,这里的“通注”充当《理性界限内的宗教》“附件”。这本书共分四个部分,每个部分都有一个通注即附件,康德凭靠附件的概念,描述了优美、奇迹、神秘,以及优美的手段等四种附着型范畴。这些范畴一方面不属于任何一种纯粹的理性宗教,另一方面又位居于它的边界之上,补充了它:填补了理性宗教内部的缺陷,[23]也就是从外部来框定它、补充它。

  从康德运用附件范畴来描述理性宗教来看,由于理性宗教内部原本就有缺陷,附着型范畴这种不必要的附加物,它一方面丰富纯粹理性宗教的充分性,另一方面又弥补理性宗教内部缺乏的东西,填补其虚空,这样它成了一种基本的补充:附加在一个已经完成的整体上并完成未完成的事物。如此看来,附件的逻辑也就是替补的逻辑。如果按照康德对于附件只是附加性装饰的看法,那么我们可以理解雕像上的衣饰是为人物增色的附加物,而非它们的内质。德里达认为这个例子先已提出一个如何划定边界的问题:是不是人体上任何可卸除的部分都是一种附件?到底有多少可以卸掉?对于古代雕塑的残缺不全的肢体,这在康德的时代及至今天同样视为美的碎片,又当何论?它们难道只是一些附件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不用说柱廊一旦撤除,华屋便将倾颓,单就一些古代艺术最著名的遗迹而论,今天被人欣赏的正是其昔年的附件所激发的美。因此,可卸性不足以成为衡量附件举足轻重的标准。德里达指出,就像绘画的画框一样,雕像的衣饰和宫殿的柱廊是一种边界空间,将艺术品与其周围的环境分隔开来。用他自己的话说,“‘附件’有一种厚度,一个表层,它不仅如康德所示,把它们从内部,从作品本身分隔开来,而且也与外部,与绘画悬挂的墙壁、雕像与柱廊矗立其间的空间分隔开来”。[24]这里遵循替补逻辑的附件发挥着原初中介化或划界的功能,它显示的动力就像签名:签名即签署某物是把它从某个语境中分离出来,从而给它一个整体性。从理论上说,签名外在于作品,赋予它构架和权威,使它呈现出来,但实际的情形是,若要构架、标出或签署一部作品,签名又必须内在于作品,位于它的中心。[25]由此可见,签名是一种附件的结构,位居于内部与外部边界之上,既不完全内在也不完全外在于作品。这样看来,附件实际牵涉的是框架(frame)的问题,即外部与内部,结构与边界之区分的问题。德里达认为附件的逻辑,说到底就是框架的逻辑。

作者简介

姓名:肖伟胜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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