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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与数
2016年03月21日 00:00 来源:光明日报 作者: 字号

内容摘要:邱运华(首都师范大学副校长):今天我们所谈论的,是一个面向未来的崭新话题。围棋AI击败人类棋手,确实会对竞技围棋产生一定的冲击,但仅从围棋技术来看,它能够帮助人类更好地提高水平,以更接近围棋的真理。

关键词:围棋;李世石;计算机;人机大战;人工智能

作者简介:

  时间:2016年3月16日9:00—13:00

  地 点:北京裕龙国际酒店第八会议室

  主办单位:《光明日报》国学版 国学网

  邱运华(首都师范大学副校长):

  今天我们所谈论的,是一个面向未来的崭新话题。原来国学网也主办过一些活动,比如《中国围棋古谱集成》,是面向过去的整理;“国学杯”是面向业余棋界的比赛,等等。而本次座谈会则是面向未来的一个活动,这是非常有意义的。

  尹小林(首都师范大学电子文献研究所所长):

  这几天我看了大赛的棋谱和一些媒体的报道,有三点感受:

  第一是强者至上。在围棋界,谁的水平高,谁就拥有更多发言权。此前计算机软件水平不高,没有多少发言权。这一次AlphaGo软件出来以后,职业棋手就开始谦虚了。

  现在讨论比较多的,把计算机叫作围棋上帝。从某种意义上讲,计算机就是代表上帝和人在下棋,我的第一个感受就是计算机太强大了。

  第二是大道至简。最大的道理是最简单的。今天我们还请了《周易》方面的专家,《周易》的“易”与对弈的“弈”是同音的,在古汉语里面,同音往往同义。当围棋这么复杂的游戏可以简化到用二进制来表述的时候,它就与《周易》相通了。

  原先我们认为围棋变化太多,无法计算,但是当我们找到一种算法时,情况就变了。前两天一个计算机专业的朋友跟我透露了一个信息,他说现在AlphaGo已经找到一种基于图像的算法,直接计算棋形的面积,计算双方棋子的面积。大道至简,最复杂的东西用最简洁的方法来表示,这就是计算机的基本原理。

  第三是弱势平衡。世界上不能只有强者,弱者和强者是共存共生的。比如王元老师是职业八段,我是业余三段,如果他让到五六个子的时候,我们双方力量就平衡了。实际上我们的文化也好,围棋也好,《周易》也好,中医也好,都在讲平衡。这次人机大战很大程度上是在逼迫我们去思考历史、现代和未来,我们需要从文化的角度去思考这次人机大赛的意义。

  一

  刘知青(北京邮电大学软件学院教授、围棋软件开发者):

  前年我写过一本《现代计算机围棋技术》,我在那本书里做了一个大胆预测,计算机围棋会在五到十五年之内战胜顶尖职业棋手。这个可能是当时最大胆的预测了,没有人相信。去年10月AlphaGo战胜樊麾,但当时没有公布。今年1月28日,他们的文章在顶级科学杂志《Nature》上发表,公布了这个事实。这远远超出我及同行们的一个最乐观的估计:不是五到十五年,而是五到十五个月就已经完成了。

  《Nature》那篇文章非常重要,我仔细读过它。那篇文章指出了一个很明确的方向,但是它没有公布细节。所以别人要复制那些细节还是需要一定的工作量,这就像知道要这样做才能爬到珠穆朗玛峰,但你按着方法去爬,也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够做到的。

  这个团队非常强大。《Nature》那篇文章就有二十几位作者,都是长期从事计算机工作的博士专家,最前沿的学者。主要人员都有十多年的计算机围棋研究背景,有十多年的积累。阴谋论总是有的,但我看他们的论文,非常有说服力。而且,世界上能够这样战胜李世石的,应该是没有的。在现场它不可能去作弊,它下棋的方法也不是人的方法,它做了很多交换,我们看来都是俗手,这些小细节不是最优,但它仍然可以碾压李世石。李世石唯一的翻盘,只是计算机在那个时候犯了一个错误,而这个错误其实是它使用技术的一个特征。这个弱点恰恰说明这是一个软件,是一个计算机。而且它的强项也是计算机的强项,不是人的强项。整个比赛过程应该还是一个非常有说服力的技术的展现。

  孙茂松(清华大学计算机系教授):

  五六年前,微软有一个华人学者,负责微软的语音识别项目,他与我商量说能不能做个围棋软件。当时我觉得围棋太复杂了,这也是业界的共识。我大概算了算,纵横19道,361点,每个点都有白子、黑子、无子三种可能,这就是3361。算下来一盘棋有10172种可能。

  林建超(中国围棋协会副主席):

  这是沈括在一千多年前记载在《梦溪笔谈》里的,其实理论上还要比这个数字大得多。沈括当年不能掌握的,一个是组合的方法,第二个是满空间的算法,第三个是黑白双方运行,而且他不知道重复提子,这些东西当年都没有计算在内。所以一个点不是三种可能,而是无限种可能。

  孙茂松

  反正很复杂。而且你还得把人类下得比较好的棋谱给它输送进去,大学没有这个工程能力,国内科研体制下也没有办法拿到这个经费。但是当最近两三年卷积神经网络出来的时候,我的第一直觉就是:围棋可以做了。因为卷积神经网络这几年在语音识别、图像识别上的进展突飞猛进。语音识别现在的错误率大概在9%,而以前要高得多。这是现在包括谷歌、微软、百度在激烈竞争的一个领域。这个卷积神经网络,即便是输入一张最简单的图片,64×64的一个点阵,也比围棋要复杂得多。

  韩立新(清华大学哲学系教授、清华大学围棋文化交流与研究基金会主席):

  不好意思打断你一下,是不是说在图像识别这个技术上,人工智能已经比人类高?

  孙茂松

  对。把物品分成一千类,然后给一张照片,给五个答案去选。这个条件下,现在机器做得要比人好。因为这一千类中,有很多东西人可能不认识。比如这个花是什么花,你可能不认识,但机器有大数据的能力,就会做得比较好。卷积神经网络是一个通用模型,拿这个图像数据去训练,它就能把图像识别做好,拿语音的去实验,就能把语音识别做好,用围棋数据去训练,就能把围棋做好。它根据整个盘面去计算,所以可以掌握所谓的“大势”。但这个大的局面,它自己其实并不知道,它就是靠算法,变成一个函数。网络本身可能很复杂,但整个结构非常简单。输出是什么呢?输出就是下一步棋,你落在某个格子里的概率。刚开始所有的参数都是随机给,但当前这个盘面,黑白这个是定式,这个是有的,所有的参数往上算,算到最后那个输出端,然后它去算落在每一个格上的概率。刚开始它不准,需要靠数据去重新反向训练神经网络,最后只要给个棋盘,我保证落在人类专家放的那个位置的概率是最大的。

  毕达哥拉斯说:“数字是宇宙的统治者。”围棋几乎没有规则,全是靠计算,最终结果全是一组一组的数。所以AlphaGo输棋不是BUG,是其模型本身的性质,可能出昏招,也可能出奇招。搜索空间这么大,人类棋手实际上形成了一种人类高级智慧所确定的搜索范围,搜索空间大大缩小。而AlphaGo则是全空间搜索,有可能出一些人类无法想象的、匪夷所思的奇招,有可能触碰到人类惯性思维的盲区,对我们下棋会有所启发。

  这个模型除了围棋,还可以做很多事。比如我的学生运用类似模型研发程序,训练计算机作古诗。试举一例,上句古人诗云“江上西风一棹归”,下句计算机续曰“夕阳不见客舟低”。再举一例,上句古人诗云“又听西风堕叶声”,下句计算机续曰“万事尽随天籁起”,又续云“天涯游子不胜情,江山满眼愁多少,剩有心事绪未成”,意境、平仄、韵律都还不错。

  二

  王元(《围棋天地》副主编):

  这些天我很难过也很高兴地发现,在一个范围之内,至少在我的朋友圈,持有如我一样观点的人,我是唯一一个。

  第一,我觉得要向谷歌致敬。因为科学是不同的,在人机对抗之前,在樊麾和AlphaGo比赛之前,有人发短信问我的看法。我把樊麾和AlphaGo的第一盘棋看完之后回短信说,我觉得人工智能在时空感和艺术感方面是一个瓶颈。那几盘棋在我的眼中是一塌糊涂。我为此写了副对联:“须知棋诀能变调,不信谷歌就翻天。”现在看来这副对联也许有些可笑。经过这次人机大战,我也算长了见识,之前我完全不信,以为有生之年恐怕难以看到电脑战胜人脑了。

  谷歌的“工”与“功”很了不起。听说AlphaGo在练习时下一盘棋需要花的电费就是两百美元,那么它下了几千万盘,光是电费就过亿美元。如果AlphaGo达不到这种惊世的效果的话,就是在暴殄天物。

  第二,要向李世石致敬。我看他的棋,几度想流泪。曾记得在2008年汶川地震时,李世石和赵汉乘在“亚洲杯”冠亚军决赛前,决定将比赛奖金全部捐给四川灾区。我不记得有其他运动员在国外遇到类似情况时有类似举动。这次下棋,我觉得李世石有些轻敌了。我当时看樊麾跟AlphaGo下的棋,觉得顶尖棋手让两子不够。没过多久,李世石说,樊麾和AlphaGo,他都可以让两子。从当时棋谱来看,他所说非虚言,而且我很高兴跟他判断一致。

  我觉得这次对战对李世石非常不公平。李世石其实是在跟自己下棋,因为谷歌把他所有的棋谱都看完了,经过学习、分析、选择,变成某种东西,我不认为这是它自己的东西。我就想,当时如果是我去下,电脑不了解我的棋谱,却以为我就是李世石的话,也许情况就会不一样。而且人和机器同等的时间也是不公平的,人若用十个小时,机器只要用两个小时。但这些李世石统统没有提,下错了棋后都不说,他是一条汉子。

  有了谷歌AlphaGo这面旗帜,以后围棋文化会发展得越来越好,但AlphaGo并没有超越人类。它可以和人类共同进步,取长补短,它的存在标志着围棋文化开了一个新枝。

  这几天,主流舆论认为AlphaGo碾压、扫荡李世石。大家都有从众心理,人工智能攻克的任何一个人类关口,只要不是本行业的人,大家都很高兴。所以看棋时,当我说AlphaGo某一步很浮浅、无境界时,我的一位棋友会跟我摆棋争论,潜意识认为AlphaGo是对的。这是一种文化现象。在AlphaGo以3∶0胜李世石时,有位棋友给我发短信,盛赞谷歌围棋达到的程度之高,我回复说:“是。但我不信。我断定后两局李世石至少赢一局,请你为我作证。”

  李世石下这五盘棋的心理是渐变的。由于信息不对称,在下第一局时,他完全想不到谷歌才半年功夫就已经达到如此水平。初交手时,他故意摆出一个自认为AlphaGo可能没有见过的阵势,这是他的战略失误。他把AlphaGo当成一个机器,始终想要在合理范围内下出机器没有见过的路数,以为这样胜算更大。此举差矣,其实他只要把AlphaGo当作一个正常的高手即可。

  这五盘对局中,双方有很多错着,但连我们的许多职业高手也逐渐开始迷信谷歌,认为AlphaGo每一着都是对的。比如第五局,黑棋一上来右下角就被吃了很大一块,怎么还不见优呢?黑棋第25招,李世石已损失差不多一手棋,后来接近三百招,相当于李世石是让先在跟AlphaGo下,最后下就差两目棋。从棋的角度讲,AlphaGo虽很伟大,但也没有那么完美。但舆论已将AlphaGo看作神。

  通看这五盘棋,AlphaGo的棋路很有特点,其形影分别来自三百年前的黄龙士、施襄夏、本因坊道策、本因坊丈和,但更多则来自吴清源,因为它用了许多尖冲,这正是吴清源的标志性着法。尖冲的特性,就是增加自己一点点,压缩对方一点点,而不是斩尽杀绝。还有加藤正夫、李昌镐、武宫正树、桥本昌二。

  AlphaGo给我们树立了一个标杆,有此参照物,围棋成了世界性的跨界的文化话题。为此我作了一首七律,题目叫《人机之战》:

  岂料棋风顺谷歌,客来问鼎未传讹。

  精灵不外邯郸步,思想非同磁电波。

  正视此时虽落败,方知往日竟偏颇。

  莫将心乱杯弓影,石借他山兴烂柯。

  十年来,职业围棋越来越倾向“结果论”,而“结果论”先天性有点阻碍围棋文化的发展。当今职业棋手不学古人,只求在快棋中赢棋。而AlphaGo却正是用我们古人的智慧来战胜了我们。

  李喆(围棋职业六段棋手):

  围棋AI是以“数”的方式达到了很高的竞技水平,人类则以“道”的方式来理解围棋,比如“虚实”“阴阳”“厚薄”“轻重”等等,这些二元概念是AI没有的,是人类独特的智慧。正因为在围棋中我们运用了这些抽象的、辩证的思维方式,围棋的重要价值才显现出来,否则围棋就只是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了。这些思维方式是人类在面对世界上未知的、无法用“数”达到的事物时的重要路径,而围棋的一个重要价值就是能够帮助我们训练这样的思维方式。这有点类似易经的象数和义理。围棋AI击败人类棋手,确实会对竞技围棋产生一定的冲击,但仅从围棋技术来看,它能够帮助人类更好地提高水平,以更接近围棋的真理。另一方面,围棋AI让我们反思围棋的本质,反思围棋在竞技之外的价值空间,反思人类思维方式的长处和弱点。AlphaGo的出现,对于竞技围棋而言或许是一个惊叹号,对于围棋文化而言却是新阶段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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