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科学网讯 广鹿岛位于辽宁省大连市长海县，属于黄海北部长山群岛。2004年以来，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东北工作队在这里展开了近十年的考古发掘和研究工作。日前，记者对东北工作队队长贾笑冰进行了专访。

　　《中国社会科学网》：请您介绍下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东北工作队在广鹿岛考古发掘工作的情况？

　　贾笑冰：我们最初在广鹿岛的考古发掘工作主要有两个学术目标，一是建立更为详细的辽东半岛考古学文化序列；二是稻作农业传播路线研究，这两方面的工作都已取得了重要的进展。

　　广鹿岛工作的学术脉络是这样的：1978 年，辽宁省博物馆、旅顺博物馆和长海县博物馆曾对广鹿岛的5处史前遗址进行了小规模的调查和试掘，其中包括小珠山遗址。通过当时的发掘，20世纪80年代初首次提出辽东半岛新石器时代文化可分为三个文化类型，也即三期，即小珠山上层、 中层、 下层文化，初步确立了辽东半岛新石器时代文化序列。

　　后来随着考古资料的增多，尤其是大连市庄河北吴屯遗址和长兴岛三堂遗址的发掘，我们认为有必要重新认识并进一步研究辽东半岛新石器时代文化内涵， 探讨该地区农业出现年代、农业经济与渔猎经济的关系、生业形态与古环境的关系，明确辽东半岛在环渤海新石器时代文化中的地位和作用。

　　为此，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辽宁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大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于2004年制定五年发掘和研究计划。2004年开始到岛上普查，目的是寻找文化序列相对丰富的遗址，为进一步的发掘工作做准备。经过调查，决定对广鹿岛小珠山遗址和吴家村遗址进行发掘。小珠山遗址作为典型的史前时代贝丘遗址，文化层由大量的贝壳堆积而成。较早阶段文化层多见房址，较晚阶段文化层则少见房址，但有大量贝壳堆积和多处野外灶址。根据地层堆积和出土遗物分析，初步推测小珠山遗址可分为五期。其中, 陶器在每个阶段演变特征最为明显。

　　我们工作的学术目的主要之一是：把辽东地区史前考古学的序列细化，1978年发掘时将小珠山分为三期，其后有很多学者提出在小珠山每个同期文化里都有差异，是不是存在更细致的分期关系。有学者对此进行过研究探讨。而我们正是想解决这个问题。

　　通过细致的发掘发现，小珠山的上、中、下层是可以细化的，将下层拆分成一期文化和二期文化，中层是三期文化，上层分为四期文化、五期文化，从不同时期文化的内涵来看，一期文化与辽西地区有密切的交流关系，二期文化更多的是本土元素，三期文化与胶东半岛有紧密的联系，四期与偏堡子类型比较接近，五期文化又与胶东半岛有密切的往来。可以说，我们实现了我们工作预期的学术目的。张忠培先生来岛考察，对小珠山五期的分期给予肯定意见，认为对辽东及相关地区考古学文化研究具有重要意义。

　　中国社会科学网：请您介绍下广鹿岛工作是如何推进稻作农业传播的。

　　贾笑冰：我们在广鹿岛考古工作的另一个重要目的是“稻作农业的传播”这一国际课题。

　　关于稻作农业传播的问题，学术界普遍认为，稻作农业从中国的长江中下游地区起源，沿海岸逐渐北传，从胶东半岛到辽东半岛，继而到朝鲜半岛和日本列岛。在传播路线上，其他地区都有年代比较早的稻米出现，唯独辽东这个比较重要的中转站，以前一直没有发现早期稻米遗存。经过对广鹿岛小珠山遗址、吴家村遗址的发掘和浮选工作，我们在小珠山第三期发现了零星的稻米种子遗存，但数量比较少，现在还不敢下结论，有待于工作的进一步展开。虽然目前还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一学术问题，但已经找到了关键线索，随着工作的深入，相信会在将来填补稻作农业传播路线的空白。

　　中国社会科学网：听说在广鹿岛发现了中国最早的荞麦？

　　贾笑冰：是的，除稻米外，我们发现了大量的粟、糜子等，为研究当地的生业形态找到了实物资料。此外，植物考古学界也普遍认为，荞麦起源于中国的东北地区，逐渐向西传播。与稻作农业起源相似的是，在传播路线的其他地区均有发现，唯独在我国东北地区没有见到荞麦遗存。通过细致的发掘和浮选工作，东北工作队发现了大量可能是荞麦种子遗存的资料，这很可能是目前我国最早的荞麦遗存。虽然对这些材料还需要植物考古学家进一步的研究和分析，但广鹿岛为解决荞麦起源与传播这一世界性问题提供了最新材料，从目前的发现看，至少可以说广鹿岛是荞麦的起源地之一。

　　中国社会科学网：你们在聚落研究中有什么新的重要发现？

　　贾笑冰：我们在小珠山一期文化的聚落形态，最下层发现了十几座房址，对于了解辽东地区早期的居住模式，提供了第一手资料，在其中一座房址中发现了不少于14只鹿科动物的骨骼，在房址的中部发现了由鹿科动物骨骼和角制作的手工物品，南部发现了石锤等工具，推测是专业的制作作坊，如能确定，可以说是中国最早的社会分工的直接证据，对研究该地区社会发展阶段、社会进程有重大意义。

　　中国社会科学网：东北工作队当下在做的工作是什么？

　　贾笑冰：我们现在在广鹿岛东边的洪子东岛的洪子东遗址进行发掘，这是青铜时代的遗址，最早能到新石器最晚期，下一步计划对朱家村遗址做一些发掘，通过小规模的试掘，发现了大量的彩绘陶，年代大约在青铜时期早期。今年预计在11月底收工，后续工作也可能持续到12月中旬。广鹿岛工作将在2-3年内完成。

　　通过这些发掘，将理清辽东半岛从新石器时代的早期到青铜时代的晚期考古学文化年代序列和谱系关系，进一步认识辽南包括相关地区的发展脉络，从而给整个东北地区的研究树立年代上的标尺，我们准备对东北地区的热点问题展开研究，目前东北一些地区的文化序列和年代谱系还不清晰，从最基础的研究入手，对东北地区史前考古学进行梳理和研究。

　　中国社会科学网：东北工作队还计划进行哪些工作？

　　贾笑冰：我们还考虑陆续展开一些新的工作。如对大连的积石冢等特殊遗迹的性质、文化交流上的意义等问题进行研究。又如对丹东某些遗址做发掘和研究，逐渐向东扩展。我们还将继续发展岛屿考古，与北方其他地区如山东的一些岛屿做些考古学的比较研究。

　　中国社会科学网：广鹿岛的工作也引起了国外学者的关注，请问在国际学术方面是否开展了工作？

　　贾笑冰：在发掘和整理过程中，有很多专家学者前来参观指导，开展合作研究，也有不少国外考古学家很感兴趣。经国家文物局的批准，我们和国外考古学家开展了一些学术交流合作。日本动物考古学家富冈直人已经将一部分贝壳标本带到日本进行研究，通过对标本的分析研究海水的温度、海洋环境的变化与人类活动之间的关系。法国学者安则正在进行小珠山陆生动物的研究，并已经在出土的兽骨遗存中区分了若干鹿科动物，研究还在进行中。

　　中国社会科学网：在海岛上坚持田野发掘，在田野发掘方法和海岛考古生活有什么特点？

　　贾笑冰：在生活方面，岛屿考古面临更多的困难，岛屿的进出受天气和海浪的影响大，我们曾被困在广鹿岛上一个星期，供给完全中断了，这应该是海岛考古生活的最大特点和困难。

　　在田野发掘方法上，岛屿上的遗址以贝丘遗址为主，地层连贯性不好，比较破碎。在传统的发掘方法的基础上，我们经过多年摸索，提出全新的整体控制的发掘方法，在发掘区内不设一米的隔梁，用线标出探方的位置，用全站仪测绘的方法控制地层的进度，每个地层出来后能看到全貌，分布范围、地表微地貌的变化用全站仪测绘下来，有助于认识遗址形成的过程和堆积的性质。尤其是遗址规模比较小，如果采用传统探方法发掘容易漏掉重要的遗迹，用整体控制的发掘方法更容易看清同时期不同遗迹之间的联系，容易更多收集到当时人类活动的信息。

　　中国社会科学网：请您对广鹿岛的研究价值做一评价？

　　贾笑冰：我们对整个广鹿岛做了区域考古调查，共发现23处遗址，最早距今7000年，广鹿岛是目前所知辽东地区最早有人居住的海岛，而且各类遗址一直持续到明清，如辽金时期的寺庙遗址、房址，出土了结构比较完整的火炕，说明岛屿从距今7000年至今一直是人类活动繁盛的地区。对这座岛屿上的考古学文化进行系统研究，可以为辽东及相关地区的考古学研究建立年代学标尺。另外，这个地区在整个东北亚地区古代文化交流中起到了枢纽、中转站和桥头堡的作用，因此，该岛的考古学研究也会推动整个东北亚古代文化研究。

　　经过我们的系统发掘和研究，小珠山遗址的学术价值逐渐显示出来。这个遗址入选2008年国家文物局评出的百项重大考古发现和2008年的全国优秀考古工地，今年，小珠山遗址又升格为第七批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

　　发掘的成果也引起地方政府的重视，从2013年开始，长海县正式启动了小珠山遗址保护规划和遗址公园建设规划，目前正由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做遗址公园和遗址保护的规划书。它的社会效益也会逐步发挥出来。

　　广鹿岛上共发现了23处遗址，遗址年代最早的距今约7000年，而最晚的遗址持续到明清。因此，无论是从古代遗址的数量、古代文化的延绵发展、还是考古发掘、研究工作的系统性和深入程度、抑或广鹿岛本身的学术价值，从某种意义上广鹿岛可以说是“中国考古第一岛”。（记者 郝欣）

记者一行参观位于海边的广鹿岛洪子东遗址工地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