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俄罗斯精英所要构建的不是一些相互独立的思想概念,他们所要建立的是一个类似于“产业链”那样互相贯通的“思想链”:力图在政治思想谱段的定位(保守现实主义)、现代性争议中的价值取舍(主权民主国家的现代主义)、以文明为基础的认同构建(俄罗斯世界)。一、“保守现实主义”转向的由来与内涵苏联解体以后,俄罗斯政坛的一个新现象,是和欧美国家国内政治通常以自由主义、保守主义来划分各种政治力量的做法相似,也出现了以类似的思想意识形态立场来称呼和刻画国内政治生态和政治立场分野。32)第二,从实践上说,“俄罗斯世界”这一概念,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俄罗斯国家内部的自我认同形成过程?“俄罗斯世界”这一概念是否是能够将“俄罗斯特性”变为政治权力的有效工具?或者只能够在“帝国神话”的基础上形成国民团结的基础?“俄罗斯世界”这一概念。
关键词:政治;欧洲;俄罗斯世界;保守主义;普京;精英;主权;文明;俄罗斯与;欧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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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俄罗斯话语-叙事构建正在经历一番重大的变化。俄罗斯精英所要构建的不是一些相互独立的思想概念,他们所要建立的是一个类似于“产业链”那样互相贯通的“思想链”:力图在政治思想谱段的定位(保守现实主义)、现代性争议中的价值取舍(主权民主国家的现代主义)、以文明为基础的认同构建(俄罗斯世界),以及发展空间的优先选择(大欧亚)等各个方面、各个环节之间,筑起一道新的战线,以应对内外的挑战。
Russian discourse-narrative construction is undergoing major changes.What Russian elites hope to build is not any independent ideas but a "chain of thoughts" similar to the "industry chain",that is,attempting to construct a front line to meet challenges both at home and abroad through four aspects including positioning in political spectrum(conservative realism),measurement of values in modernity(modernism of sovereign democratic states),identity-construction based on civilizations(the Russian world),and preferences of development spaces(the greater Eurasia).
关 键 词:
俄罗斯政治文化/俄罗斯叙事/俄罗斯保守现实主义/俄罗斯世界/大欧亚 Russian Political Culture/Russian Narrative/Russia Conservative Realism/the Russian World/the Greater Eurasia
标题注释: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俄国通史(六卷本)》(项目批准号:11&ZD134),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冷战后俄罗斯政治精英的思想谱系”(项目批准号:11JJDGJW003)的阶段性成果。
新世纪以来国际社会发生的一系列重要变化,已经不仅仅是近十年前的欧债危机——而后酿成了全球性的金融危机,也不只是连年刀光剑影中的乌克兰冲突和叙利亚战争,如今人们面对的是欧洲难民危机、英国脱欧、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这样一系列发生在西方世界深处的出人意料的巨变。而事情的另一面,乃是新兴国家的集体崛起,也包括俄罗斯在面对诸多的艰难挑战之后,始终还维持着开拓、稳定和坚持不懈的进取状态。总体而言,在国际局势如此“非常规发展”的背景之下,特别是在国际力量结构、大国发展取向、国际思潮变化等方面都已经出现迅速改变的迹象时,人们似乎已经不能不去关注预言家们的说辞:一个重大的历史转变的时刻正在到来。
然而,任何重大的历史转折,都是在一个一个领域的基础性构筑发生变化的长期铺垫之下的渐进积累过程。值得观察的是,一旦面临变局,作为大国的俄罗斯已经做了怎样的准备,以及它将如何进一步做出应对?人们通常会较多关注俄罗斯与西方强劲对峙的实力博弈,也会估算这个世界上疆域最为辽阔的国家还有多少资源可以用来对付危机局面,包括近年来大家注意到,俄罗斯的“软实力”大有长进:“今日俄罗斯”电视台、“卫星”网站是以如此活跃的姿态传播着俄罗斯的声音。然而,更为重要的,可能还不是这些媒体在多大程度上在西方国家实现了当地化,以及延请了多少欧美媒体大牌主持来站台造势,而是这个有着深厚历史文化传统的大国,在多大程度上为讲好俄罗斯的故事、推进自身主体的叙事—话语系统的构建,正在作出全方位的努力。
本文拟从政治思想谱段的确立定位、现代性问题争议中的价值取向、以文明为基础的认同构建,以及发展空间的优先选择等几个方面,着重介绍和分析俄罗斯在政治、思想和历史的叙事—话语建构领域近年来的进展与争议。
一、“保守现实主义”转向的由来与内涵
苏联解体以后,俄罗斯政坛的一个新现象,是和欧美国家国内政治通常以自由主义、保守主义来划分各种政治力量的做法相似,也出现了以类似的思想意识形态立场来称呼和刻画国内政治生态和政治立场分野。在新世纪以来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尽管俄罗斯国内各派力量之间竞争依然存在,但是政治上层奉行“非意识形态”路线,普京很少言称“主义”。变化的出现大体与国际金融危机的发生同时——2008年前后。笔者在瓦尔代论坛的交流中,初次听到普京称自己为“保守主义者”。这一称谓具有怎样的思想含义?预示着俄罗斯社会政治领域将会有怎样的发展前景呢?笔者当时所思索的这样一个问题,一直到多年以后,才有了一个比较清晰的答案。
2016年年末,具有广泛影响的俄罗斯学者谢尔盖·卡拉加诺夫在他一篇题为“2016年——保守现实主义者的胜利”文章中曾经这样写道:“2014年冬天,在克里米亚事件发生之前两个月,当人们清楚地知道与西方的对抗变得越来越紧张时,我又重读了列夫·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我被一个以前没有引起我太多注意的短语所打动:‘一个决心坚定地争取胜利的人赢得了一场战斗’。我意识到,俄罗斯将决战到底,并赢得胜利。”卡拉加诺夫并非没有看到俄罗斯所面临的种种艰难挑战:经济基础薄弱;改革、反腐败斗争和精英阶层的变化进展缓慢。但是,他非常自信而肯定地表示:“在对外政策上俄罗斯坚持不懈,几乎在所有领域都取得了胜利,大大加强了国际地位。”在对俄罗斯取得对外成就的原因进行解释时,卡拉加诺夫认为:“意志、多数人和精英的统一、卓越的外交和战略远见的能力”,造就了俄罗斯对外战略的进展。卡拉加诺夫特别强调说:“这也是好运所致——运气还是偏爱那些坚定不移、取向保守的现实主义者”。这些“保守的现实主义者”,既避免了把俄罗斯重新拉回冷战式的两极对抗,同时,也没有让国家落入西方所要求的“不断进步”、而实际只是有利于他们自己的发展轨道。他认为:在这场地缘政治和思想的较量当中,俄罗斯站到了“历史正确的这一边”。①
俄罗斯与西方这样一场博弈带来了怎样的结果呢?卡拉加诺夫提出了“两种时代的终结”的观点。他说:“这是在冷战模式消逝之后,西方所一直企图实现的单极时代的终结。”尽管,美国还想通过地缘政治恢复其势力范围,但是,亚洲和中国的崛起、欧洲的危机、以民族国家所组成的世界以新的全球规模的重新回归等所有这些客观因素的共同作用,一起推动着这个时代的终结。在他看来的“时代终结”的另一层含义在于:经历了二十多年来的急剧变化,俄罗斯有幸没有重复20世纪30年代魏玛共和国的悲剧,而是通过积极有为的主动进取,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在大多数精英和民众的心目中,特别就精神和心理层面而言,俄罗斯正在加速从欧洲联盟的“一个外省”,变成为欧亚地区的中心;正在逐渐地摆脱一个“后现代的欧洲”,而大幅度向亚洲靠拢,并吸取历史教训,在不过多地做出全球承诺的前提下,富于前瞻性地成为一个横跨大西洋和太平洋的大国。②
卡拉加诺夫关于“两种时代的终结”的看法,是俄罗斯精英对于目前本国所处时代的历史地位和国际环境的一个颇有代表性的结论。尽管依然存在争论,但是,这一立场显然已相当明显地体现在了俄罗斯的对外战略选择之中。在卡拉加诺夫的分析中,有几个方面的含义值得关注:其一,他一直强调俄罗斯对外战略的形成过程乃是一个主客观相互结合的进程。一方面,这是普京、政治精英和多数民众的主动选择,若无主观意志的坚忍不拔,在一个众说纷纭、方向难辨的变动中的时代,难以汇聚人心,形成战略目标。同时,卡拉加诺夫十分清楚,这也是机缘所致:除了新兴国家的集体崛起,特别是当西方准备再度出手惩罚俄罗斯的时候,“他们自己脚下的地基却正在塌陷”。其二,卡拉加诺夫描绘出的是一条介于左右之间,介于一边倒全盘接受西方主张、另一边倒主张全面恢复本土传统的这两种极端之间的一种中间路线。在普京多年的执政生涯中,一直可以看到这样一条中间路线的轨迹。其三,卡拉加诺夫的叙述明显基于本国经验,既有对于列夫·托尔斯泰式的本土情怀的承继,也有对于二十世纪以来,特别是近二十多年来创痛的历史总结。对本国历史的敬畏与拥抱,而不是虚无主义式地全盘否定,看来乃是当代俄国主流精英的一个显著特点。其四,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卡拉加诺夫以“保守现实主义”的政治哲学范畴对当代俄罗斯政治转向,做出了一个明确的界定。这应是他本人所说的“两种时代终结”之外的又一个重要结论——这个判断是从深层思想演进的阶段变化出发,基于各种政治谱段的仔细比较,从而描述出了当代俄罗斯政治发展的一个重要特征。③
在多大程度上,卡拉加诺夫的“保守现实主义”范畴是对俄罗斯政治转向的一个切合实际的描述呢?在2014年10月的瓦尔代会议上,我曾经向普京总统提出过这样的一个问题:“近年来您已经多次提到过一个重要概念——保守主义。我认为,对于俄罗斯的现代化进程而言,这是一个非常关键而重要的概念。您一定非常清楚地知道,在欧洲、在美国、包括在亚洲也有保守主义的概念。您能不能解释一下您的关于保守主义的概念有着自己的怎样的特点?与上述其他的保守主义类型有何区别?这究竟是对于整个俄罗斯现代化进程都将发挥主导作用,还是暂时地对于某一些特定阶段发挥作用的概念?”普京一边点头,一边仔细听完问题后,当场做了以下这样一篇回答,他说:“首先,并不是我们发明了保守主义的概念。我所说的保守主义概念,与传统理解这一现象,或这一秩序的概念相比,并没有多少差别。我这里说的保守主义——完全不意味着某种闭关自守和阻滞发展。健康的保守主义主张,为了保障实现持续的发展,要运用一切优秀的传统,也要推动具有前瞻性的创新。然而,在达到今天的发展水平之前,总是有些东西要被打破、被摧毁的。需要搞清楚怎样开展工作的新机制。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因此,为了确保社会的存在,需要支持一些最基本东西,而这是几个世纪来人类生活的结晶:这里指的是对母亲和儿童的保护,指的是对于自己历史的尊重,包括对自身历史所取得成就、我们的各种传统和传统宗教的尊重。俄罗斯国家的法律规定有四种传统宗教,它们是非常不同的宗教。为此,我们要尽我们所能确立牢固基础,使之有助于形成俄罗斯自己的多民族国家、俄罗斯自己的多民族社会的认同。但这完全不意味着我们对任何新的、有效运作着的事物采取排斥态度,这些将会是推动世界增长的因素。毫无疑问,我们将运用所有这些因素。所以,我想请所有的同事千万不要望文生义,似乎如果我们谈论保守主义,就意味着我们会保守僵化。这与真正的实际情况和我们正在推行的计划,毫无共同之处。”④
这可能是普京对于他所理解的保守主义概念的一次最完整的公开诠释了。第一,普京强调,俄罗斯的保守主义与东西方其他文明背景下的保守主义并无二致,这一诠释意味深长。他不但说明了俄罗斯的保守主义与东西方的同类概念同样具有存在的理由,而且强调了重拾保守主义概念作为俄罗斯施政路线核心内容的合理性。普京希望找到现代化进程与传统要素之间的紧密联系,找到过去与将来之间的稳定纽带。这对于一个历史丰富、国情复杂、而今又面临严峻挑战的大国而言,具有特殊重要的意义。第二,回顾普京执政以来的政治路线的演化过程,做出既是保守主义的、又是基于现实的思想原则的选择,这是随着国内外情势的变化而逐渐发展形成的。执政初期,普京奉行的是“非意识形态”的思想路线——不作意识形态之争,不在左中右各方差异的立场中选边站,甚至当时不以任何党派作为自己的政治组织基础。在以这样的意识形态行动路线对俄罗斯进行了一段时间的“康复治理”之后,2006年苏尔科夫试探性地提出了“主权民主”理论。虽然,普京本人对此持有自己的见解,但很可能是由于这一概念本身内涵的切中时弊,也可能是因为这一概念是普京执政以后有关意识形态领域的第一次具体表达,所以,“主权民主”论当时还是激起了巨大的反响。根据每年瓦尔代论坛上普京发言所谈及的内容,他是从2007年和2008年起,逐渐提到政治保守主义的。一开始他只是偶尔表白,“我是一个保守主义者”,涉及的具体内容并不多。2013年普京在议会的演说中开始提到:西方国家“正在修正他们的道德价值标准和伦理规范,销蚀各民族和文化间的多样性传统和差异。”俄罗斯社会不接受这样的一种修正。俄罗斯人民继续忠于传统家庭、人类现实生活、包括宗教生活的价值。不仅关注物质生活的存在,而且也关注精神生活的存在。尊重人道主义和全球多样性的价值。普京明确地说:“当然,这就是保守主义立场。但是,如尼古拉·别尔嘉耶夫所言:保守主义本意并不在于阻挠任何前进和上进的趋向,相反,保守主义是为了不让社会倒退和下滑,也不让其陷于黑暗和倒退到原始野蛮状态。”⑤一直到2014年,他在回答我的问题时对保守主义作了较为全面的诠释。这是一个不断深化思考、间或也不断试验与修正、逐渐地趋于成熟的过程。第三,俄罗斯历史上有过多种样式的保守主义思想传统。其中,既有十九世纪上半叶尼古拉·卡拉姆津和谢尔盖·乌瓦洛夫(Карамзин и Уваров)强调“东正教、专制王权、民族性”这三位一体作为俄罗斯文化心理的保守主义;又有稍后的以斯拉夫主义为基础的保守主义,着重强调斯拉夫文化与西欧文化的原则区别,该流派与上述一派强调国家的重要作用不同,只认为国家是维护和发展俄罗斯民族文化的工具,注重于对人民无限之爱和俄罗斯文化的特殊使命。在此之外,更值得关注的是20世纪之初以别尔嘉耶夫为代表的所谓“自由保守主义”。别尔嘉耶夫并不认可传统保守派的反西方和孤立主义立场,他主张个人自由的优先权和民主法治国家,但他强调珍惜自己民族的传统,确认这是创造性能量的来源和社会成功发展的保障。看来,普京所主张的保守主义,是在对俄罗斯保守主义复杂而多样的传统认真思考之后的一种扬弃与继承的综合。而普京正式发言中对别尔嘉耶夫言论的引用,说明他对于“自由保守主义”尤其重视,但是在表达上采取了稳妥的方式。⑥第四,近十年来,国际政治生活最重大的变化之一,是西方世界内部先是发生金融危机、接着又是难民危机、甚至还有可能发生宪政危机这一系列前所未有的剧烈动荡。其中,以各式各样保守主义右翼的崛起为其显著特征。新、老欧洲,一定程度上还包括美国的保守主义——或并不以保守主义命名、但实际上在一定程度上奉行保守主义路线——的政治家对于俄罗斯的关注,尤其是对普京本人政治立场和治理能力表示青睐,这已不是任何秘密。但是,俄罗斯保守主义与欧美保守主义,这两者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具有相互关联性?抑或相反,两者之间根本就没有任何关联性?这还是一个相当复杂的有待回答的问题。但是,俄罗斯的政治精英们在有所进取、受人推崇的同时,总体上还是表现出相当冷静谨慎的态度,不主张把同一时期内在各处出现的保守主义思潮混为一谈。⑦这是人们对保守主义概念做出各种比较之时,需要注意的一点。
卡拉加诺夫用“保守现实主义”来命名俄罗斯主流政治思想路线,较之曾经有过的诸如“自由保守主义”,或者“社会保守主义”等对于这一思潮的描述,可能更为符合实际。虽然普京还没有正式使用这一提法,但这是在对传统和当下、对国内情势和国际环境的现实状况作过精细梳理之后,才一步一步提出的一个政治概念。比起当年的“非意识形态”时期,在新历史条件之下,如果有一个能够起主导作用的意识形态范畴,当然会有利于复杂国情的治理,有利于应对外部尖锐挑战。对保守现实主义的具体理论内涵和范畴框架也许还可以作进一步的发挥,但是对于国际国内急剧转型期所急需的政治指导原则来说,这一概念不言而喻正在发挥着重要作用。







